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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路颠簸,微暖相护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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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铺开时,林间的夜寒终于被驱散了几分。
苏妄跟着赵虎走出密林,脚下的土路崎岖不平,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便隐隐作痛。他身子本就单薄,一夜未眠又受了惊吓,脸色始终泛着一层浅淡的白。
赵虎走在前面,步子不自觉地放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见他走得吃力,眉头轻轻皱了皱。
“还疼?”
“一点点……不碍事。”苏妄小声应着,咬着牙跟上,不想拖累他。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月白戏服被护得平整干净。那是他从北平带出来的唯一念想,比他自己的身子还要金贵。
两人踏上一条被流民踩出来的土路,沿途渐渐多了同行的人。
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沉默地往南挪动。没有人说笑,只有沉重的呼吸、低低的咳嗽,和孩童偶尔忍不住的啼哭。
天地辽阔,却人人无家可归。
苏妄看着这一幕,心口闷闷的发沉。
他从前在戏台上,唱过太多国破家亡的戏码,可戏词再悲,也比不上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流离。
“别多看。”
赵虎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看多了,心容易熬不住。”
苏妄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乖乖跟着他往前走。
可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他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饥饿、疲惫、疼痛、惊吓……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不适,在这一刻齐齐涌了上来。
身子猛地一晃,他差点栽倒在地。
“苏妄!”
赵虎立刻伸手扶住他,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我……有点晕。”苏妄声音发轻,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赵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瞬间拧紧:“有点发烫,你是撑不住了。”
他不由分说,左右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先过去歇着,不能再走了。”
赵虎扶着苏妄走到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下。
苏妄蜷起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觉得浑身又冷又热,难受得说不出话。
赵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粗硬,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去给你找点水和能吃的东西。”
“赵大哥……不用了,我歇会儿就好。”苏妄小声拦他。
这乱世里,一口粮一滴水都金贵得很,他不想再让赵虎为自己冒险。
“听话。”
赵虎只丢下两个字,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草丛。
苏妄靠着树干,微微闭上眼。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淡淡的硝烟味。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珩的脸——军装挺拔,眉眼沉静,低头对他说“我守着这座城,也守着你”。
你守着满城百姓,那谁来守着你呢?
他轻轻攥紧手指,心里又酸又涩。
只要能再见到他,哪怕一眼,让他立刻死在路上,也甘愿。
没过多久,赵虎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几片宽大的树叶,上面放着半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汪干净的清水。
“来,喝点水,慢慢吃。”
赵虎蹲到他面前,把树叶递到他手边,“水是干净的泉水,饼是刚才一个老乡给的,我没动。”
苏妄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大哥,你也吃……”
“我不饿。”赵虎语气干脆,“你身子弱,先把这个吃了。”
苏妄知道他的性子,说了不饿,便是真的不会碰。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又一点点啃着麦饼。
麦饼又干又硬,几乎难以下咽,可这一次,他吃得格外认真。
这不是简单的一口粮,是乱世里,一个陌生人拼着自己挨饿,分给他的活命希望。
“慢点,没人跟你抢。”赵虎看着他,声音放轻。
苏妄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歇了小半个时辰,他身上的力气稍稍回来了一点,额头的温度也没那么烫了。
赵虎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能走了吗?”
“能。”苏妄撑着树干站起来,抱紧布包,“我们继续走。”
赵虎没立刻迈步,而是弯腰捡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用匕首削掉尖刺,递到他手里:“拿着,当拐杖,省力一点。”
苏妄接过那根被削得光滑的树枝,指尖微微一颤。
“……谢谢赵大哥。”
“谢什么,”赵虎哼了一声,往前走,“你要是倒在路上,我还得费劲扛你。”
话虽硬,脚步却再次放慢,几乎是陪着他慢慢挪。
长路漫漫,尘土飞扬。
苏妄拄着树枝,跟在赵虎身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南走。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沈知珩,也不知道赵虎能不能找到他失散的娘。
可他知道,这一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护着他,有人等着他。
山河虽破,人心未冷。
只要还活着,就总有相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