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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途遇流民,医心初醒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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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
赵虎熄了火堆,将剩下的一点干柴拢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他回头看向还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苏妄,脚步放得轻了些。
一夜惊魂未定,这孩子总算稍稍安定了神色,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一路的疲惫。
“能走吗?”赵虎低声问。
苏妄睁开眼,揉了揉发麻的腿,撑着树干慢慢站起。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疼,只是一动便有些发紧。
“能走。”他轻声应道,抱起一直放在身边的布包,将那身月白戏服护得稳妥。
赵虎点点头,捡起昨晚用过的粗木棍,握在手里当作拐杖,也当作防身的武器:“跟着我,别走散。这一带不太平,尽量跟着人烟走,也好有个照应。”
“嗯。”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林间的枯枝败叶,慢慢向南行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身上,带来几分难得的暖意。苏妄跟在赵虎宽厚的背影后,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恐惧,一点点被抚平。
他从前在戏台上,唱过跋山涉水,唱过千里寻踪,唱过乱世相逢。那时只觉得是戏词堆砌,如今亲身走在这破碎山河间,才知每一步都是煎熬。
路上渐渐又遇上了其他逃难的百姓。
老弱妇孺,拖家带口,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惶惑。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断断续续的啼哭。
人人都在逃命,人人都不知终点在何方。
赵虎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边,递了过去:“给孩子吃点吧。”
妇人愣了愣,看着他粗糙的手和那块干硬的干粮,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连连道谢:“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您真是个好人……”
孩子饿得哇哇直哭,接过干粮便狼吞虎咽起来。
苏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微微发闷。
他想帮忙,可自己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连一口水都拿不出来。
他唯一会的,只有唱戏。
可这烽烟遍地、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唱戏又有什么用呢?不能充饥,不能御寒,更不能救人。
一股无力感,悄悄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女人惊慌的哭喊。
“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赵虎脸色一紧,拉着苏妄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躺在妇人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浑身一阵阵抽搐。孩子气息微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却没人敢上前。
乱世之中,缺医少药,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办法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哪位先生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我就这么一个孩儿啊……”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无人应答。
苏妄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看着妇人绝望的脸,想起沈知珩曾经说过的话——
等战事结束,我带你离开,我们开一间小医馆,你心善,适合救人。
医馆……救人……
他脚步一动,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赵虎一把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我……”苏妄嘴唇轻颤,“我在戏班的时候,跟着班主学过一点粗浅的医术,退烧、包扎、治些小伤小病……我或许,能试试。”
他说得没有底气,却眼神坚定。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就这么没了。
赵虎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沉默一瞬,松开了手:“小心点。”
苏妄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又搭了搭孩子的脉搏。指尖触到那烫人的温度,他眉头轻轻蹙起。
是高热,再不退,孩子就真的危险了。
“有水吗?干净的水。”他抬头问。
妇人连忙递过一个破旧的水壶。
苏妄又看向周围:“有没有干净的布?或者薄衫……”
有人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
他接过,将布沾了凉水,轻轻敷在孩子的额头,一遍又一遍,耐心又轻柔。他动作细致,神情专注,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从前在戏班,师兄师弟受伤生病,都是他帮忙照料。班主懂些医术,他耳濡目染,记下了不少法子。
“大哥,你能不能去找点凉水,越凉越好。”
“好。”赵虎立刻转身离去。
苏妄守在孩子身边,一刻也不敢停。他轻声安抚着痛哭的妇人,声音温和,像一剂定心丸。
“您别慌,孩子只是高热,我尽力救他,他会没事的。”
妇人看着眼前这个清秀苍白、却异常安稳的青年,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多时,赵虎捧着一捧冰凉的溪水回来。
苏妄换着凉水,反复为孩子擦拭额头、手心、脚心。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脸上的通红,竟真的一点点褪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又过了片刻,孩子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活了!孩子活了!”周围有人低低惊呼。
妇人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孩子,对着苏妄连连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您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啊……”
苏妄连忙扶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没做什么,只是举手之劳。”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举手之劳。
这是他第一次,不靠唱戏,不靠别人庇护,凭自己的双手,救下了一条人命。
原来,他也可以保护别人。
原来,沈知珩说的没错,他真的可以救人。
阳光落在他清浅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赵虎站在一旁,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
这孩子,看着文弱,心却善,骨也硬。
苏妄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道:“多给孩子喝点水,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他站起身,刚想回头叫赵虎,却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往下倒去。
一夜未眠,一路奔波,再加上方才精神高度紧张,他终于撑不住了。
赵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稳稳揽在怀里。
“苏妄!”
苏妄虚弱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赵大哥……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傻小子。”赵虎眉头紧锁,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先找地方歇着,你再硬撑,倒下的就是你了。”
他不由分说,弯腰将苏妄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路边一处避风的土坡。
苏妄靠在赵虎坚实的怀里,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挣扎。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戏台上唱悲欢离合的妄卿。
他是苏妄。
是会害怕,会疲惫,却也会勇敢伸出手,去温暖别人的苏妄。
远处,烽烟隐隐,天地苍茫。
前路依旧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心中那点微光,却在这一刻,悄然亮了几分。
救人一命,胜却戏文无数。
他的初心,在这乱世途中,悄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