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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林相依,初暖寒心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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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密林之上。
风声穿过枝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逃不掉的叹息。
苏妄裹着赵虎那件带着粗布气息和体温的外衣,缩在草丛里,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方才柴房外那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枪口抵在额头的触感、鬼子脸上狰狞的笑、泥土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一闭眼,就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从小在戏班长到大,学的是唱腔身段,见的是粉墨繁华,连与人争执都不曾有过。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直面那种赤裸裸的、要人命的恶。
“还怕?”
赵虎的声音在身边低低响起,打断了他的混乱。
男人靠在一棵粗树干上,气息已经平稳下来,只是那双硬朗的眉,依旧紧紧拧着。
苏妄轻轻点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细得像风:
“……有点。”
赵虎没笑他胆小。
换作谁,被枪指着头,都不可能不怕。
他往苏妄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一侧风口,粗声粗气地开口:
“怕也没用,越怕,越容易死。”
“往后跟着我,耳朵放尖,腿跑快点,少看不该看的,我尽量护着你。”
话说得硬,心却软。
苏妄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浅浅落在赵虎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看着粗粝、结实,像山野里扎根的树,风雨吹不倒,也挡得住。
在这颠沛流离、人人自顾不暇的乱世里,这样一句“我护着你”,重得能压塌人心。
“赵大哥,你……你要去哪里?”苏妄小声问。
赵虎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神暗了暗:
“家散了,娘也在乱中失散了,我要往南边去找娘。听说南边也有部队,兴许能遇上,能多份照应。”
提到“鬼子”两个字,他牙关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家破人亡的恨,刻在骨头里。
苏妄心口轻轻一动。
南边……那不正是他要去的方向吗。
“我也要往南边去,”他声音轻却坚定,“我找的人,在南边的战场上。”
赵虎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苍白清秀的脸上顿了顿,没问那人是他的谁,只沉沉“嗯”了一声:
“那正好,一路作伴,互相有个照应。”
“你叫什么名字?”
“苏妄。”他轻声答,“妄卿是我的艺名。”
“苏妄。”赵虎念了一遍,点头,“好记。”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
苏妄悄悄挪了挪身子,靠近赵虎一点。
不是亲近,是本能地靠近那一点安稳、那一点能护住他的力气。
他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肘和膝盖。
擦伤的地方还在疼,渗出来的血黏在布料上,一动就牵扯着发疼。
可比起心口的惊惶,这点疼,已经算不得什么。
“疼就忍着点,”赵虎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开口道,“这地方没药没布,等天亮了,我看看能不能找点草药。”
苏妄一怔:“大哥还懂这个?”
“山里长大的,摔多了、伤多了,就懂一点。”
他说着,伸手过来,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轻轻碰了一下苏妄的胳膊:
“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死不了。”
指尖粗糙厚实,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却没有半分恶意。
苏妄缩了一下,没躲开,心里那点冰凉,悄悄化开一丝。
他抱紧怀里的布包,指尖触到里面那身平整的月白戏服。
曾经,那是他的全部;如今,那是他的念想。
“赵大哥,”他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在战场上的人,能活下来吗?”
赵虎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见过缺胳膊少腿的,见过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
他知道,九死一生,不是说说而已。
可他看着苏妄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终究没把最狠的话说出口。
“能。”
赵虎声音沉而稳,一字一句,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祝福,
“保家卫国的人,能活。”
“你要找的人,一定能活。”
苏妄眼眶猛地一热,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的。
沈知珩一定会活。
他还要回来,还要带他走,还要和他开一间小医馆。
他答应过的。
夜色一点点加深,寒意越来越重。
赵虎找了些干枯的枝叶,堆在两人中间,又摸出火石,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擦。
火星溅起,又熄灭,溅起,又熄灭。
他动作耐心,不慌不忙。
苏妄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
看着这个刚认识不久、却救了他一命的男人,在黑暗里为他点亮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噗”的一声轻响,火苗终于窜了起来。
小小的一簇,在林间跳动,映亮了两人身边一小片地方。
暖意散开,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
赵虎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细枝,直起身,在苏妄身边坐下。
“睡一会儿吧,”他说,“我守着。”
苏妄确实累到了极致,精神绷了一天一夜,此刻稍稍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枪口和狰狞的脸。
“我……我睡不着。”他小声说。
赵虎没勉强他,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点柴:
“那就坐着,陪我说说话。”
“嗯。”
火苗噼啪轻响,映得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赵虎说起他从前的家,说起山里的野果,说起田里的庄稼,说起他娘还在的时候,总念叨着让他早点成家。
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常,在如今听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妄也说起他的戏班,说起台上的水袖,说起婉转的唱腔,说起第一次登台时的紧张。
说起那个在戏台下,安安静静听他唱戏的人。
他没说沈知珩是谁,没说他们之间藏着的、不能见光的心意。
乱世之中,连喜欢都要小心翼翼。
可他说起那人时,眼底不自觉泛起的温柔,还是被赵虎看在了眼里。
男人没点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大概猜到了。
那个在南边战场上的军官,是这孩子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
是他在这烽烟乱世里,唯一的光。
火堆渐渐弱下去,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一夜无眠,却也一夜安稳。
没有枪声,没有呵斥,没有死亡的阴影。
只有身边一个可靠的人,眼前一簇温暖的火,和心底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苏妄靠在树干上,轻轻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见狰狞的鬼子,没有看见冰冷的枪口。
他看见北平的戏楼,看见暖黄的灯,看见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朝他走来,低声说——
我守着这座城,也守着你。
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赵虎看在眼里,紧绷了一夜的眉,也悄悄松了一点。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妄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天亮了,苏妄。”
“我们走。”
“去找你要找的人。”
苏妄睁开眼,眼底的慌乱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安稳。
他抬头,看向赵虎,轻轻点头。
“好。”
风还在吹,路还很远,前路依旧生死未卜。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残林之中,一点余火将熄,
两颗漂泊的心,在乱世里,悄然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