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烬》江山千

3、荒村惊变，陌路相救

　　秋雨绵绵，寒意刺骨。

　　苏妄跟着逃难的人群，走了整整一天，脚下的血泡早已磨破，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天色将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小小的村落，稀稀拉拉十几间土屋，看着虽破，却能遮风挡雨。

　　难民们松了口气，纷纷朝着村子走去。

　　苏妄也拖着疲惫的身子跟上，只想找个角落歇一歇，烤烤冰冷的手脚。
　　可越靠近村子，他心里越慌。

　　这里太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炊烟，连一声人声都听不见。

　　村口的土墙塌了半边，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撕破的布衣，还有几道深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低低抽了口冷气：
　　“是……是鬼子来过了。”

　　人群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苏妄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见过逃难百姓的惨状，听过无数令人发指的暴行，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大家别慌，分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别出声，天亮就走。”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

　　众人不敢多留，四散着躲进相对完好的空屋。
　　苏妄孤身一人，怯生生钻进村边一间矮小的柴房，缩在堆满干草的角落，抱紧怀里的布包，一动不敢动。

　　他屏住呼吸，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一阵杂乱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生硬又凶狠的呵斥，刺耳得让人浑身发颤。

　　是鬼子。
　　他们竟然还没走！

　　柴房外立刻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哭声，还有粗暴的踹门声、怒骂声。
　　苏妄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但命运，根本不给他躲藏的机会。

　　“哐当——”一声，柴房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刺眼的光线照进来，两个日军端着枪，恶狠狠地盯住了缩在角落的他。

　　苏妄脸色瞬间惨白，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生得白净清俊，即使一路风尘仆仆、衣衫破旧，也掩不住那份干净柔和的气质。
　　鬼子一眼就盯上了他，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拖了出去。

　　“放开……放开我！”
　　苏妄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可他细胳膊细腿，哪里挣得开。

　　鬼子用力一推，他重重摔在泥地上，手肘和膝盖瞬间擦破了皮，疼得他眼前发黑。
　　冰冷的枪口，很快对准了他的额头。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妄闭上眼，绝望涌上心头。
　　他还没找到沈知珩，还没等到那句承诺，他还不能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如同惊雷般冲了过来，一脚狠狠踹在鬼子身上！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皮肤黝黑，面容硬朗，眼神凶狠得像头护犊的猛兽。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粗重的木棍，二话不说，对着另一个鬼子就砸了过去。

　　是赵虎。

　　他原本躲在暗处，见苏妄一个文弱青年要遭毒手，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

　　鬼子猝不及防，被打得连连后退。
　　赵虎趁机一把拉起瘫在地上的苏妄，死死护在身后，声音沙哑又坚定：
　　“别怕，跟着我！”

　　苏妄浑身发抖，手肘膝盖火辣辣地疼，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跌跌撞撞跟着他往前跑。

　　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擦着耳边飞过。

　　赵虎带着他钻进村后的密林，在崎岖的山路上拼命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枪声彻底听不见，两人才瘫倒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苏妄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疼，是怕，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压抑了一路的委屈，瞬间爆发。

　　赵虎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发抖的模样，语气放软了几分：
　　“没事了，他们追不过来了。”

　　苏妄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谢……谢谢大哥。”

　　“我叫赵虎。”汉子沉声道，“你一个人，怎么敢往这种地方跑？”

　　“我找人……”苏妄低声道，“我找一个在前线的军官。”

　　赵虎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副文弱不堪、风吹就倒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乱世之中，千里寻亲，九死一生。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你这样一个人走，迟早会死在鬼子手里。”

　　“往后，跟着我。
　　我护着你。”

　　苏妄一怔，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汉子。
　　暮色沉沉，密林幽暗，可赵虎的眼神，却像一道光，落在他身上。

　　在这地狱般的人间，他第一次有了一点依靠。

　　他轻轻点头，泪水再次滑落：
　　“……多谢赵大哥。”

　　赵虎没再多说，只是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稍厚一点的外衣，披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上。

　　“先歇一晚，天亮再走。”
　　“以后，我带你走。”

　　密林深深，夜色漆黑。
　　苏妄裹着带着体温的外衣，靠在树干上，浑身依旧在轻颤。
　　刚才枪口抵头的恐惧，还深深刻在骨子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侵略者的残暴。
　　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明白——
　　沈知珩在前方，是在用命，护着他们这些身后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会活下去。
　　我会找到你。
　　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