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千里寻魂,一路风霜 北 ...
-
北平城的门,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晨关上的。
苏妄混在逃难的人流里,被推搡着向南走。
身上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裹着一身月白戏服,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半块沈知珩曾经给他吃过的糖。
糖早已硬了,他却舍不得丢。
那是他在这满目疮痍的世间,唯一一点甜。
出城的路上,全是拖家带口的百姓。
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泣声、士兵匆忙的脚步声,混在呼啸的风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有人问他要往哪里去,家在何处。
苏妄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望着远方模糊的天际线。
“我找人。”
他不知道具体的方向,不知道沈知珩在哪一处战场,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可他只要一直走,一直走,总能离他更近一点。
从前在戏台上,他唱过千里寻夫,唱过万里寻踪,唱过痴心不改。
那时只当是戏文里的故事,赚人眼泪罢了。
直到自己真正踏上前路茫茫的旅途,才知道戏文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剜心的痛。
风越来越冷,秋雨打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刺骨的凉。
苏妄从小在戏班里长大,细皮嫩肉,没吃过这样的苦。
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
停下,就可能再也追不上了。
沿途经过的村庄,十室九空。
有的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梁,有的门窗破碎、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破碗、碎衣、孩童的布偶。
每一处景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侵略者的残暴。
苏妄看得心口发闷,指尖冰凉。
他终于明白,沈知珩肩上扛的是什么。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守着城”,而是千万百姓的命,是这片摇摇欲坠的山河。
夜里,他和其他难民挤在破庙里。
有人低声哭,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说着前线又败了、哪里又被占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苏妄心上。
他缩在角落,抱紧怀里的布包。
“你在哪里……”
“你一定要活着……”
“我来找你了,你等等我……”
他轻声呢喃,声音细得像风。
漆黑的夜里,只有这几句微弱的话,支撑着他走下去。
一日,途经一处小镇,苏妄实在饿得撑不住,蹲在墙角喘气。
一位好心的大娘见他模样清秀、气质干净,不像是歹人,给了他半个硬邦邦的窝头。
“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找……我找前线的人。”
大娘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前线?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你找的是你什么人?”
苏妄沉默了片刻,轻轻说:
“是我要等一辈子的人。”
大娘愣了愣,没再多问,只是又塞给他一块干硬的饼。
“路上小心,鬼子到处都是,别逞强,活着最重要。”
苏妄低头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这点陌生人的温柔,却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漆黑的路。
他不敢多停留,歇了片刻,又继续上路。
越往南走,战火的气息越浓。
天上时不时掠过日军的飞机,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苏妄也跟着躲,尘土沾满一身,狼狈不堪。
曾经那个在戏台上一颦一笑皆动人的名角妄卿,如今成了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的逃难人。
戏服被他小心地藏在最底层,一次都没舍得拿出来。
那是他的过去,也是他不敢忘的初心。
他偶尔会遇见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断手断脚,满身是血,被人搀扶着艰难前行。
苏妄每次都停下,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水,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擦拭伤口。
他不懂医术,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伤兵们问他是谁,要去哪里。
他只说:
“我找一位姓沈的军官。”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说:
“战场上的官儿太多了,天天都在死人,哪能找得到啊……”
苏妄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不绝望。
找不到,就继续找。
找不到,就一直走。
他不信,那个承诺要护他一生、要与他开一间小医馆的人,会就这样消失在烽烟里。
沈知珩说过,等他。
那他就等,就找,就一路奔赴。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散,太多家破人亡。
从前只知戏文里的悲欢,如今亲眼看见人间炼狱。
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儿女情长,渐渐和这片破碎的山河缠在了一起。
他盼着沈知珩平安,
也盼着家国平安。
天色渐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苏妄站在小山坡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远方。
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角,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他眼神坚定,一步一步,继续向前。
千里烽烟,一路风霜。
他从繁华戏台,走入满目疮痍的人间。
不为荣华,不为安稳。
只为寻一个归人,守一句承诺。
路还很长,
可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