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先生，请勿扰动样本》海洗弦

11、第 11 章

　　地下车库，负二层。

　　这里是城市地底下的混凝土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机油的味道。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专属车位上，引擎熄灭，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明天然依然睡得人事不省。车内恒温系统制造出的温室效应让她不仅没醒，反而因为太暖和而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虾米。

　　陈默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五分钟。

　　理智告诉他：操作流程应该是——推醒她，让她自己下车，自己走上楼。这才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最高效的社交礼仪。

　　但他的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定格在后视镜里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她苍白、脆弱，眼睫毛因为长时间的疲惫在睡梦中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他在冷冰冰的数据报表里从未见过的“易碎品”。

　　他那该死的“重建欲”，以及某种从未有过的、违背INTJ本能的保护欲，像病毒一样入侵了他的决策中枢。

　　“……效率优先。”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仿佛是在给自己下达一个不得不执行的补丁程序。

　　陈默解开安全带，那种平时只有在处理重大风控事故时才会有的紧张感竟然诡异地出现了。他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冷风灌入，但他顾不上。他蹲下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用一种最符合人体工学的“科学”姿势——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把这个“数据包”运输上楼。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这不是亲密接触，这是运输易碎品。为了保证样本的完整性，这是必要的物理位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明天然腰侧布料的一瞬间——

　　虽然明天然的“雷达”休眠了，但那个在她骨血里生根发芽的“创伤应激系统”还在二十四小时值班。

　　上一秒还是软绵绵的猫，下一秒瞬间变成了炸毛的刺猬！

　　陈默刚准备发力，明天然的身体突然像被通了电一样绷紧。她的眼睛甚至都没完全睁开，或者只是半睁开一条缝，眼神里没有睡意，只有纯粹的惊恐和杀意。

　　那是被捕食者扼住喉咙时的本能挣扎。

　　“你干什么！！放手！！”

　　伴随着这声嘶哑且尖锐的咆哮，明天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一挥手——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地下车库回荡，杀伤力极强。她重重地拍在陈默试图托住她背的手上，指甲甚至划过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

　　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得手一抖，那种精密的控制力瞬间失效。他差点真的把“易碎品”给摔了，整个人本能地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到了车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

　　温情的空气瞬间冻结。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种刚才还在心里涌动的“好人”温情，被这当头一棒打得粉碎。他的自尊心——那个高傲的INTJ、掌控一切的神算子的自尊心，受到了成吨的暴击。

　　他站直身体，动作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西装袖口，试图找回那个气场强大的自己，但声音明显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和一丝被羞辱的尴尬。

　　“我在试图把你运上去。”

　　他咬着牙，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缩在角落的女人。

　　“除非你想在车库里睡一晚上，变成真正的流浪……标本。”

　　明天然这时候才真正“醒”过来。

　　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眼神聚焦，看清了眼前这个一脸黑线、正阴沉着脸盯着她的男人。她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她把那个给她房子、给她暖气、甚至试图温柔地抱她上楼的“好人”，当成了那种趁人之危的恶棍。

　　作为NPD幸存者，她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对不起”。那个选项在她的系统里被屏蔽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安全”的防御警报，以及死鸭子嘴硬的本能。

　　她迅速从车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缩到车座的另一角。她双手抱胸，紧紧护住自己，警惕地盯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恼羞成怒的红晕。

　　“我自己会走！我有脚！谁让你碰我的？”

　　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和内心的慌乱，她开始胡言乱语，逻辑乱飞：

　　“这就是你说的‘实验’对吧？你是想测试我的应激反应速度？恭喜你，数据拿到了！现在，把路让开！”

　　陈默气笑了。

　　真的被气笑了。

　　他看着她那一副“我是受害者”的嚣张模样，看着她明明理亏却还要张牙舞爪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反而奇怪地压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冷冰冰的嘲讽。

　　“测试？不，我是在测试我的理智是否还在。”

　　陈默瞥了一眼自己有些红肿的手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明天然的脸。

　　“显然，我刚才脑子进水了，才会试图去搬运一只没打疫苗的野猫。”

　　他后退一步，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的“请”的手势，语气冷得像冰。

　　“既然你有脚，那就自己走。电梯在左边，刷卡上楼。如果你还能看清路的话。”

　　说完，陈默根本不等她回应，“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发出的巨响像是某种愤怒的句号。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向电梯口。

　　那个背影僵硬、笔直，写满了“离我远点”和“不可理喻”。

　　明天然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她慢慢松开抱胸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她摸了摸刚才拍打陈默的手，手掌还在发烫。

　　她知道搞砸了。但那种深植骨髓的“不许碰我”的开关，真的不是她能控制的。

　　明天然咬了咬嘴唇，那种刚才还觉得安全的温暖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

　　【明天然的内心小作文·检讨书版】
　　*完了完了，刚拿到钥匙就把房东惹毛了。明天然你个笨蛋！你把唯一一个想帮你的人推开了！他要是收回房子怎么办？我要流落街头了吗？*

　　*……可是，可是他干嘛不说话就突然动手啊！吓死人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对，这次好像是我错了？但我道歉了岂不是很没面子？而且万一他得寸进尺怎么办？*

　　*啊啊啊啊烦死了！先上去再说！大不了……大不了我给他煮咖啡赔罪！不带糖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包，狼狈地钻出车门，像个做错事又不敢承认的小偷，急匆匆地朝电梯口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