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先生，请勿扰动样本》海洗弦

10、第 10 章

　　交易达成。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揣进了明天然的兜里，仿佛也揣进了一份名为“安全感”的镇定剂。

　　车窗外，暴雨如注，但在双层隔音玻璃的过滤下，那些狂暴的雨声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催眠般地切割着夜色。

　　上一秒，明天然还在那儿狡黠地眨眼、立“幸福生活一辈子”的Flag，像个斗志昂扬的斗牛士。

　　下一秒，她的系统仿佛突然遭遇了断电。

　　那种紧绷了整整一晚、甚至可以说是紧绷了二十多年的脊梁骨，瞬间软了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水，陷进了那个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的功能透着一种温热的暖意，顺着她冰冷的后背蔓延，像是某种无声的拥抱。那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很久没感受到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温度。

　　“……这儿真暖和。你不许……停车……”

　　明天然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含糊不清的鼻音，像是梦话。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涣散。之前的精明、算计、防御，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话音未落，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最后，她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侧靠着车窗，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就在这个半小时前她还视为“捕猎者”的男人车里，在这个她刚刚才答应做“实验样本”的陌生环境里。她睡得像只偷吃了鱼还懒得逃跑的猫，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微微张着一点，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陈默正准备开口，想说点什么关于“公寓规矩”、“保密协议”或者“数据传输接口”的话。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准备提醒这位“实验样本”保持清醒。

　　结果，他愣住了。

　　后视镜的椭圆框里，映照出那个瞬间断电的女人。她卸妆后略显苍白的脸在路灯的流转下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微微起伏。

　　刚才那种张牙舞爪的生命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脆弱和疲惫。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带火炉的山洞。

　　【陈默的内部运算日志】
　　*警报：目标对象进入无意识状态。*
　　*分析：这就睡着了？在这个甚至还没签订纸质合同的“交易”里？她的防御机制坏了吗？*
　　*风险评估：她真的这么确定，我不会把她卖掉？或者，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强制关机？*

　　陈默下意识地松开了油门。

　　仪表盘上的数字滑落，车速降了下来。前方路面有个坑洼，他本能地想要打方向避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动作却比平时轻柔了十倍，生怕哪怕一丝颠簸吵醒了她。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心里那种想要“解构”她、想要“分析”她的冲动突然变了味。

　　作为一个量化从业者，他习惯了从混乱中提取规律，从噪音中筛选信号。但此刻，明天然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需要立刻求解的变量，是一个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异常值。

　　车厢里极其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水膜的沙沙声。

　　空气中飘散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某款廉价但好闻的沙龙香，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和他车里原本冷冽的木质香纠缠在一起。

　　这种混合的味道，在这个暴雨夜里，构建出了一个临时的、名为“家”的结界。

　　“……这就是你说的‘装模作样五分钟’？”

　　陈默低声自语，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连防备都省了。真是……糟糕的风险控制。”

　　明天然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平稳。她无意识地咂咂嘴，眉头彻底舒展开，脸颊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蹭了蹭，仿佛那是她找了很久的枕头。

　　陈默透过后视镜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伸手关掉了车内原本很低的背景音乐。

　　世界彻底安静了。

　　这辆黑色的豪车，像一艘潜行在深海中的潜艇，载着两个各怀鬼胎却又在这个瞬间达成了某种奇妙和解的人，平稳地驶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