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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成熟 那不是麻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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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徐寄遥没有加班。
她把电脑合上,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摞整齐,关了台灯,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出大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北京的冬夜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徐寄遥裹紧了外套,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园区门口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晃一晃的。
她一边走一边想梁蓓的那段回复。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标点符号都记得。
“寄遥,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杨亚波做什么是他的事,我们不评价。代吵的改版方向是董事会通过的,投后团队做了大量调研和分析,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你现在跟我讨论和解大师的产品形态,没有意义。我们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把商业化跑通,把数据做出来。其他事情,暂时放一边。”
现在回过头去想,她其实没有那么难受。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半年前,发生在刚认识梁蓓的时候,她可能会整夜反复翻看她们的聊天记录,会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现在不会了。
她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学会了这件事——任何人都有权用任何方式对待你,这不代表你不好,也不代表他们不好。
他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梁蓓的回复,从她的立场来说没有错。她是投资人,要对LP负责,要对董事会负责。代吵只是她业务组合里的一个项目。
项目负责人的情绪、担忧、不安,不在她的评估维度里。她要的是数据,是进度,是按时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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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徐寄遥经历了很多。
融资进来时的兴奋,新同事入职时的期待,俞彩虹离开时的无力,吴小糖辞职时的崩溃。
被深澜要求转型时的抗拒,被卢耀勋当面质疑时的愤怒。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垒在她胸口,垒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重。
她以为有一天会被压垮,但石头垒到某个高度之后,她的胸口反而长出了一层壳。硬硬的,厚厚的,石头砸上去只听得见响声,不觉得疼。
她想起刚创业的时候,一个用户的差评就能让她难过好几天。她会反复看那条差评,反复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反复修改文章反复删改回复。
后来差评越来越多,她慢慢就不在意了。学会了区分,哪些批评是有道理的,哪些只是用户发泄情绪。
有道理的改,发泄的看过就忘。
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也是这样。
路过园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徐寄遥走进去买了一瓶热红茶。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暖风涌出来,带着关东煮的酱油味和烤肠的烟熏味。
收银台后面的阿姨认识她,笑着说“今天下班早啊”。她说“嗯,今天早点回去”。
阿姨把热红茶递给她,瓶身烫手,她把红茶揣进大衣口袋里,推门出去。
冷风又涌上来,口袋里的红茶隔着衣料暖着她的大腿。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些人。
大学室友,刚毕业那几年还会联系,逢年过节互发消息,偶尔约出来吃饭。
后来她创业了,越来越忙,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饭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一次室友结婚,她答应了一定去,结果前一天晚上项目出了紧急状况,她熬了一个通宵处理,第二天实在撑不住没有去。
室友没有怪她,说了句“没事,你忙你的”。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不是故意不联系,是那条线断了之后没有人主动接上。
她想,如果现在的她遇到当时的情况,她会怎么做?
也许还是会选择处理项目。但至少会给室友打个电话,亲口说一声对不起。而不是发一条冷冰冰的微信。
还有一些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应宽不用说,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过。俞彩虹也是,走的时候还在替她着想,说“不要让任何人情世故成为你的负担”。吴小糖也是,虽然回了长沙,但她知道小糖的心还在代吵。
这些人不是因为她成功了才在她身边。
他们选择在她身边,不管她成不成功。
这些关系像筛子一样过滤了一遍,过滤掉的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留下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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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应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想早点回来。”她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走到沙发边坐下。
应宽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有一种比询问更深的理解。
她不想说的时候,不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我今天跟梁蓓发了几条微信。”徐寄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开口,“关于新的APP原型的事儿,我觉得跟和解大师之前的版本太像了。”
“她怎么说?”应宽问。
徐寄遥把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应宽听完,沉默了片刻,“你是觉得她说的不对?”
“没有,她说得挺对的。从她的角度,每一句都对。但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看的是商业。我看的是意义,是做这件事的理由。这两个角度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不是。”
“现在就不是一致的。”
徐寄遥点点头,继续说:
“嗯。你知道吗,要是以前,我可能会难受好几天。我会想,她以前对我那么好,那么认可,为什么现在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现在不会了。回来的时候我就想了一路,想得很清楚。她没变,是我以前想错了。我以为她是朋友,甚至是伯乐,总之是一个懂我的人。实际上,她始终都是投资人。投资人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价值。你的价值在,她就在。你的价值不在了,她就不在。这也不是势利,我充分理解。”
“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干嘛生气。”徐寄遥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吊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不觉得我这几个月成长了很多吗?心脏变强大了。以前像一张A4纸,风一吹就飘走了。现在像一块硬纸皮,风吹不起来了。”徐寄遥的表情格外认真。
“这都是些什么形容啊,”应宽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你以前也没有那么飘。”
“有啊,我以前很飘。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特有意义,觉得全世界都应该支持我。别人不支持我,我会觉得那是他们有问题。现在我知道了,谁也没有义务支持我、认同我。有人支持我是情分,不支持是本分。人家帮你,你要感恩。人家不帮,你也不要记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优先级。你在别人的优先级里排第几位,不是你能决定的。”
“这个道理我用了十几年才想明白。”应宽说。
“那我比你聪明。”徐寄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应宽也笑了:“嚯,你现在心态真好。”
“也不是心态好,可能是气不动了吧。你看我这几个月,跟多少人置过气?卢耀勋气过,杨嘉晴气过,汤燕也气过,梁蓓气过,之前还有一个杨亚波。我要是每件事都气,早就气死了。人就是这样,气着气着就不气了呗,无所谓了。只要你把期望值降到最低,就没什么能伤害你了。”
“你现在是把对梁蓓的期望值降下来了?”
“降了。以前我总觉得她一定是站我这边儿,会理解我,会帮我。现在我知道了,她不会。她也不能帮。她的位置决定了她的选择,她的选择没有错。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
应宽没有接话。他知道徐寄遥不是在说服他,是在说服她自己。
她需要一个逻辑让自己的不难受变得合理。
这个逻辑她找到了,并且把它打磨得很光滑。光滑到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应宽,你说创业这件事儿,值不值得?”徐寄遥忽然又问。
应宽想了想:“你觉得值就值。你觉得不值,就不值。”
“我以前觉得肯定值。现在想想,也不能肯定了。因为在这个过程里,失去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东西。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但得到的东西更重。失去的是数量,得到的是质量。你说,数量和质量,哪个更重要?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创业。不是说有多么热爱,因为不做的话,我会后悔。后悔比失败更可怕吧,失败了你还有机会能站起来,后悔了你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是鸡汤。”
“鸡汤怎么了?能暖胃的就是好汤。”徐寄遥笑了。
应宽站起来,把那杯快凉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早点睡。”
“嗯。”
应宽回房去洗漱了,客厅里只剩下徐寄遥一个人。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端起那杯热水,双手捧着,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白色雾气。雾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上升,飘到她的下巴,飘到她的嘴唇,飘到她的鼻尖。
她想起梁蓓第一次请她吃饭的那个晚上。
京兆尹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跟此刻客厅的灯光很像。梁蓓坐在她对面,笑容真诚,语气笃定。她说“你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现实磨平的棱角”。
那时候她以为梁蓓是在赞美她,现在她知道,那只是在描述她。
棱角就是棱角,不是优点也不是缺点,是一个可以被观察到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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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起身走进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条白线。白线很细,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个用手指画出来的、歪歪斜斜的箭头。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公司,还要开评审会,还要去面对卢耀勋的方案。
什么都没有改变。
需要改版的APP不会因为她想通了就不用改了,深澜的投资条款不会因为她心态好就自动消失了。
但她的胸口又比昨天厚了一层,厚到石头的撞击变成了闷响。
那不是麻木,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