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吵师》铸铁客

91、隔阂 你别管别人

　　吴小糖的消息是周三下午发过来的。

　　消息是一段语音。吴小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以前那种叽叽喳喳的活力。

　　“寄遥姐，我带我妈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她那个妇科老毛病不能再拖了，建议尽快手术。我决定趁我在家里陪她把手术做了，可能要多待一阵子。”

　　徐寄遥把语音听了两遍。她回了一条消息：

　　“请假的事你不用担心，多久都行。你好好照顾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钱够不够？”

　　吴小糖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说谢谢寄遥姐，钱暂时够。

　　徐寄遥放下手机，想了几分钟，给汤燕打了电话。

　　“汤燕，小糖那边暂时回不来，她妈妈要做手术。Ella转正的事你走一下流程，CEO助理的岗位正式给她。薪资按公司制度定，你出方案我签字。”

　　汤燕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的，我下午把材料准备好发您。”

　　挂了电话，徐寄遥靠在椅背上，看到桌上的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第二天，Ella的办公位从运营区搬到了CEO助理的位置。

　　她的东西不多，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跟吴小糖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吴小糖的桌面永远堆着东西，便利贴、零食、充电线。Ella的桌面干净到没有人气。

　　工作表现上，Ella确实比吴小糖能干。

　　英语流利，沟通得体，Excel和PPT都用得很熟练，发来的文件格式工整，不需要返工。

　　但徐寄遥有时候叫她名字的时候，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还是会恍惚一下。

　　Ella的坐姿永远是直的，打字的时候手指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不会翘小拇指。

　　吴小糖打字的时候翘小拇指，徐寄遥说过她，说你这个习惯不好，以后腕关节会出问题。吴小糖笑嘻嘻地说那我换一个指头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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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

　　卢耀勋在高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个文件包。

　　“各位，这是新版代吵APP的完整原型图，请大家审阅。下周一评审会。”

　　徐寄遥下载了那个文件包，解压，点开了第一张图。

　　页面加载了两秒，一张完整的手机界面出现在屏幕上。

　　启动页不再是代吵原来的白底红色LOGO，换成了一张插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色彩柔和，风格现代，像某个旅行APP的启动画面。

　　下面是一行字：“陪你走过每一段关系”。

　　登录注册页，手机号验证，社交账号快捷登录，底部有一段灰色的小字：“注册即代表同意《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

　　首页。不再是求助入口和信息流的简单排列，变成了一个结构复杂的页面。

　　顶部是搜索栏，下面是几个功能入口——“课程”“社区”“会员”“求助”。求助被排在第四个，用了灰色边框，没有特殊颜色。

　　再往下划，是推荐课程，一行标题加上横向滚动的卡片。

　　卡片上有课程封面、标题、价格。再往下是热门话题，几个带标签的帖子列表。

　　最后是底部导航栏，五个图标。以前的代吵底部只有一个“首页”和一个“我的”。

　　她继续往下看。

　　课程详情页，有课程介绍、讲师介绍、用户评价、购买按钮。价格标在很显眼的位置。会员页面，列出了会员的几项权益。专属课程、优先响应、专属标识。

　　年费会员五百九十九元，下面有一行小字：“尊享一对一专属服务，不限次”。

　　徐寄遥把五十三页全部看完了。

　　设计很专业，每一个页面都经过精心打磨，从配色到字体到间距，每一个细节都很讲究。

　　颜色系统从原来的红白两色扩展到了六种主色和八种辅助色，图标从简单线条变成了面性填充，字体从单一字重变成了多种字重组合。

　　整个APP看起来比原来高级了很多，像从一个地摊货变成了专柜正品。

　　但它不像代吵了。

　　代吵原来的粗糙感没有了，那种手工的、有温度的、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说话的感觉没有了。

　　它变得光滑、精致、工业化，像一个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产品，放在应用商店里跟所有同类产品放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徐寄遥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眼熟。

　　页面布局、功能设置、视觉风格，像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她把这个界面放到最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逐寸观察。搜索栏、分类入口、推荐内容、底部导航，这个结构太标准了，标准到几乎所有内容类APP都在用。

　　但是，那个课程的卡片设计，圆角矩形，白色背景，深灰色文字，右上角标价格。那个会员页面的权益列表，绿色对勾图标。那个个人中心的头像和昵称居中显示。

　　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名字。

　　和解大师。

　　不是现在那个卖理财的、满屏金融产品的和解大师，是更早之前的版本。

　　徐寄遥打开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搜索和解大师APP，下拉到历史版本记录，找到了一年前的用户评价配图。

　　那个版本的首页设计，分类入口、推荐课程、底部导航，跟代吵现在的原型图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会员页面都差不多。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打开和解大师APP，截图存下了当前的页面。

　　第二，把卢耀勋发来的原型图也截图存下。两张截图并列放在屏幕上，左边是和解大师旧版，右边是代吵新版。

　　两个APP的首页布局几乎一样——

　　顶部搜索栏，中间功能入口，下面推荐内容流。功能入口的图标排列不一样，但位置和大小几乎相同。课程卡片的样式、价格标注的位置、购买按钮的颜色，都高度相似。

　　她不知道这个全新的代吵APP上线之后，用户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梁蓓的头像。点进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是梁蓓转发的深澜内部会议纪要。

　　徐寄遥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片刻，开始打字。

　　“Baby，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不是正式的，就是私下聊聊。”

　　发送。她以为至少要等几分钟，梁蓓几乎是秒回：“方便。你说。”

　　徐寄遥斟酌了很久措辞，打了一段话：

　　“我们新版APP的原型我刚看完，做得很好，团队很用心。但是我有一个感觉，不知道对不对。这个产品的形态跟和解大师早前的版本太像了。功能结构、页面布局、视觉风格，都很像。和解大师现在在做金融，他们的调解业务已经边缘化了。但是，我们在产品形态上参考他们过去的版本，会不会有点问题？毕竟他们那个版本在市场验证中已经被证明商业上不太成功，他们后来才转型做金融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否定团队的工作，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想一想。代吵的产品应该有自己的东西，不要太像别人。你怎么看？”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两秒，点了下去。消息发出去，变成了绿色气泡。

　　她等了不到半分钟，梁蓓回复了语音。徐寄遥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梁蓓的语速比平时快：“寄遥，你说的这个问题我理解。但是我觉得你太关注杨亚波和解大师了。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他做金融也好，做调解也好，跟代吵没有关系。你要专注自己的事情，把代吵的产品做好，把商业化跑通。至于产品形态像不像别人，这个是行业内的常态。你看看市面上有多少产品长得像小红书，这不能说明问题。”

　　语音结束了。五十一秒。

　　徐寄遥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文字：“Baby，不是在意像不像。我是觉得，和解大师的那个版本已经被市场验证了不太行，他们才转去做金融的。我们如果还沿着那条路走，会不会重蹈覆辙？还有就是，杨亚波这个人做事的方法是有问题的。我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你很清楚的。现在和解大师做了那么多金融产品，甚至可能涉及非法集资，我们却在做一个跟他以前版本很像的产品，这让我有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不安”太轻了，“担心”太模糊了，“害怕”太过了。

　　最后她写了“不舒服”，发了出去。

　　梁蓓的回复来得慢了一些，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段文字。

　　“寄遥，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杨亚波做什么是他的事，我们不评价。代吵的改版方向是董事会通过的，投后团队做了大量调研和分析，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你现在跟我讨论和解大师的产品形态，没有意义。我们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把商业化跑通，把数据做出来。其他事情，暂时放一边。”

　　徐寄遥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读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

　　像一杯放在桌上很久的水，温度一点一点流失，流失到某个临界点，一下子就凉透了。

　　她不是不理解梁蓓的意思。梁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冠冕堂皇的正确。

　　但那种正确让徐寄遥觉得冷。

　　在她的认知里，梁蓓不仅仅是公司投资人。

　　梁蓓是她的伯乐，是第一个看好代吵的人。

　　梁蓓跟其他投资人不一样。

　　她们一起吃过饭，聊过天，聊过女性创业者的困境。她会说“我理解你”，会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容易”。

　　徐寄遥以为她们之间不仅仅是投资和被投资的关系。

　　现在她知道了一件事。在梁蓓眼里，代吵只是一个项目，她只是一个项目的负责人。

　　项目要出数据，要出业绩，要按时交付。

　　至于项目的产品形态像谁，项目的创始人觉得舒不舒服，不在投资人的考虑范围内。

　　投资人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

　　不是梁蓓变了，是她一直就是那个样子。

　　以前她说话的时候包装得很好，客气得体，让你觉得她是朋友。

　　今天她没空包装了，说的是真话。

　　真话就是：你别管别人了，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