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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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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东侧的房间,宽敞得超乎丁云池的想象。
落地窗外是精致的小阳台,房间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一张宽大的软床,衣柜、书桌等一应俱全,甚至连洗漱用品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干净,整洁,温暖。
可却没有生活气息。
但这是丁云池这辈子住过最好的房间。
可他却没有半分归属感。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光亮与温暖都隔绝在外,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间,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
膝盖渐渐酸痛,也不知道蹲坐了多久,丁云池重新站起来,走到浴室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水将他指尖上残留的墨冲了干净,几滴水溅到了镜面上,丁云池用手掌将水渍抹掉。
可镜子里照应的不是现在这幅沉稳的模样。
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少年。
“你害怕吗?”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少年般的怯懦,与他平日里冷戾的模样截然不同。
丁云池沉默着,没有回应。
“这里好可怕,那个男人好危险,我们能不能走……”
少年声音带着哭腔,瑟瑟发抖,像当年蜷缩在阁楼角落的模样。
“不能。”
丁云池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
“走了,就会死。”
“可是……我怕、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被人关起来,不想再被人当成怪物……”
“别怕。”
丁云池的声音缓了缓,带着独有的温柔,“我会保护你的,就像十年前一样,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镜面渐渐重现丁云池的模样。
丁云池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怯懦褪去,重新变回那片冷寂的荒芜。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背包扔在地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把折叠刀,一双手套。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任由夜色将自己包裹。
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感觉到安全。
他抬手,轻轻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腺体,不明显,却时刻提醒着他,他是一个异种Omega,一个信息素腐烂卑劣的怪物。
少年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轻,最终被轻轻压回心底深处。
丁云池没有再做出任何回应。
他起身去关掉水龙头,洗漱一番走出浴室,在床边静静坐下。
床铺柔软,触感却让他浑身不适。
他缓缓躺下身,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闭上眼。
片刻后,才缓缓合上眼帘。
梦里混乱不堪,像是塞满了碎片,又空荡得一无所有。
有阁楼,有地下室,还有一支支冰冷的针管。
是逼近的Alpha信息素的刺鼻气息,是剪刀落下时溅在脸上的温热触感,是家人冲进来时,那句冰冷的“把他关到地下室去”。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是不知道尽头、也不知道时长的黑暗。
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遥远又微弱。
是个成年男性的声音。
“别怕……我在这里……”
“我会带你走。”
他在对谁说话?是对他,还是对困在过去的自己?
分不清,也辨不明。
下一秒,所有画面轰然碎裂。
丁云池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蜷缩在床的一侧,另一半床铺空荡平整,像是曾有人躺在身侧,又仿佛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凉意。
他撑着身子坐起,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慢地深呼吸几次。
随后起身,走进浴室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冷冽,面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
那个脆弱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他擦干脸上的水渍,换好衣服,推门走下楼。
一楼已经有佣人在忙碌。
两人打扫着客厅,一人在厨房准备早餐,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到屋内的人。
丁云池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三人同时抬起头。
下一秒,又同时僵在原地。
他清晰地看见她们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好奇,转为打量,最后变成下意识的皱眉。
她们闻到了。
闻到了他身上那股信息素,枯萎腐烂的茉莉花香。
正在擦拭花瓶的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强行停住动作,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身体却微微侧向远离他的方向。
厨房里端着餐盘的佣人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盘子摆上餐桌,脚步却刻意绕开一段距离,离他远了几分。
另一名扫地的佣人原本要朝他的方向走来,见状临时转了方向,去往客厅另一侧。
她们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人捂鼻,没有人出声皱眉,也没有人表现出直白的嫌恶。
可那些细微至极的避让动作,丁云池全部看在眼里。
他早就习惯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餐桌,拉开椅子静静坐下。
佣人很快端上早餐,放下的动作极快,转身便走,仿佛不愿在他身边多停留一秒。
丁云池低头安静进食,全程一言不发。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温暖,安静,又无比陌生。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少年轻声说的话。
“这里好可怕。”
可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里比地下室明亮,比阁楼干净,比所有他待过的地方,都更像是一个“人住的地方”。
可那些佣人下意识避开的脚步,和当年在谢家时,一模一样。
丁云池吃完后,安静地在原位呆坐了片刻,直至白逸杭才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比我想象中要早。”
白逸杭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朝他身边走近。
“站着。”丁云池没有回头,面上毫无表情,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警告。
白逸杭唇角微勾,并未停步,依旧继续靠近,微微低头,气息轻缓地靠在他耳边低声开口。
“合同上写了什么,今天就忘了?”
丁云池心底猛地一沉,瞬间想起合约里那条被他刻意忽略的条款。
双方需适当维持夫妻身份,避免外人起疑。
他早已明确拒绝过度接触,对方也应允不会触碰他,可想要扮演一对合乎常理的伴侣,最基本的靠近与交流,根本无法完全避开。
“我答应过不会碰你。”
白逸杭直起身,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提醒,“这仅仅只是靠近。”
他目光淡淡扫过客厅与厨房方向,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警示:“不要让这屋子里的人,心生多余怀疑。”
“知道了。”
白逸杭露出满意的神色,慢悠悠在他对面坐下。见丁云池一直盯着自己,他便抬手撑着腮帮子,两人的视线,在他两根手指的间隙无声相撞。
丁云池最先垂下眼,并非畏惧,只是不习惯这样的注视。
他早已习惯旁人带着恶意的目光,可白逸杭的眼神截然不同。
那里面带着明显的探究,仿佛真的在试图了解一位从未熟悉过的伴侣。
但无论是恶意还是探究,丁云池都觉得满心不适。
“我很好奇。”
白逸杭并非没有听见佣人间细碎的议论,他心底的确存着疑惑。
“你的信息素,好像……很特别?”
“很臭,很难闻。”
丁云池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不用特意强调,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但我能闻到……里面还有别的味道。”
白逸杭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分辨,继续开口:“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不敢出来。”
有些话不点破尚且安稳,一旦说出口,便很容易引发冲突。
白逸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落下,空气里的温度明显沉了几分。
丁云池抬眼,眸色冷了下来,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他不喜欢被人窥探,更不喜欢有人凭着一点模糊的直觉,就试图挖开他藏得最深的东西。
“白先生。”
丁云池开口,声音淡而冷,每个字都清晰克制,却带着分明的界限感。
“合约里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互不探究。”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白逸杭身上,一字一顿,隐晦却锋利。
“好奇可以,但分寸,也该记得。”
这不是请求,是警告。
是在提醒对方,别越过那条早就划定好的线。
白逸杭撑着腮的指尖微顿,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戒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人身上的刺,比想象中更扎人。
他收回几分探究的目光,唇角微勾,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完全退让。
两人就这么安静对视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无声的较劲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谁都不肯先移开视线,谁都不肯先示弱。
明明气氛紧绷,落在不远处忙碌的佣人眼里,却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四周,男人支着腮看向前方,青年垂眸安静坐着,两人姿态闲适,距离不远不近。
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没有疏离。
反倒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在安静的清晨里沉默相对,随口闲聊,带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与亲昵。
佣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连忙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不敢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