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13、兄弟的名义

　　学校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落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课间操的音乐还在耳边回荡，人群熙攘，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声音，许疏眠却下意识地往崔疏行身边靠了靠。
　　崔疏行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背挺直，校服穿在身上永远干净利落，往人群里一站，就格外惹眼。有认识的同学拍了拍崔疏行的肩膀，笑着打趣：“崔疏行，又跟你弟弟一块儿呢？你们俩感情也太好了吧，天天形影不离的。”
　　许疏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体温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隐隐传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得遥远。那道墙，叫作兄弟。
　　崔疏行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嗯，一起的。”
　　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可只有许疏眠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情绪。上一秒还在楼道阴影里几乎贴近的呼吸，下一秒就要在众人面前退得规规矩矩，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给。
　　同学走后，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人多，摩肩接踵，有人不小心撞到许疏眠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崔疏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刚碰到胳膊，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改成了兄长对弟弟式的、恰到好处的搀扶。
　　“小心点。”崔疏行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疏眠抬头看他，崔疏行的目光却落在前方，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异样。可许疏眠就是知道，他在克制。克制想要牵住他的手，克制想要把他护在怀里的冲动，克制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
　　他们只能是兄弟。
　　这是所有人眼里的定论，是家里人默认的关系，是他们从童年走到少年，一直顶着的身份。以前许疏眠觉得这称呼温暖可靠，可自从心底的情愫破土而出，“兄弟”这两个字就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哥……”许疏眠小声喊了一句。
　　“嗯？”崔疏行终于侧过头看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柔软，“怎么了？”
　　“没什么。”许疏眠低下头，看着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影子，明明靠得那么近，却不能有半分逾越。
　　他想起前一天夜里，他怕黑，又轻手轻脚地钻进崔疏行的被窝。少年温热的身体立刻贴了过来，手臂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把他圈在怀里。黑暗里，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一声接着一声，共振成同一种频率。崔疏行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温柔得不像话。
　　“疏眠。”他在黑夜里轻声唤他，声音低沉又沙哑，“别害怕。”
　　那时候，他们不是兄弟，只是两个互相贪恋着对方的少年。
　　可一到白天，一到有人的地方，一切就必须打回原形。
　　在教室里，他们是不同班级的学长与学弟；在走廊上，他们是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兄弟；在家里，在父母面前，他们更是懂事和睦的一对孩子。连说话的语气、相处的距离，都要精准地卡在“兄弟”的框架里，不能多出一分，也不能少掉一毫。
　　有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偷偷看向崔疏行，脸颊微红。许疏眠心里一紧，莫名的酸涩涌上来。他知道崔疏行受欢迎，知道他耀眼，可一想到这个人属于自己，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认，就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崔疏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在走到楼梯拐角、四下无人的瞬间，极快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只是一瞬，又立刻分开。
　　“别多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安抚。
　　许疏眠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拥有着不能见光的心事，享受着只能藏在阴影里的靠近，每一次偷偷的触碰、每一句压低的叮嘱、每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甜蜜又煎熬。
　　他们相爱，却只能以兄弟的名义，站在彼此身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许疏眠看着崔疏行的背影，握紧了又松开手。
　　他多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不用再躲，不用再装，不用再顶着“兄弟”的名义，去爱一个不能光明正大拥抱的人。
　　可现在，他们只能小心翼翼，把所有汹涌的爱意，都藏在那一句平淡无奇的“哥哥”和“弟弟”里。
　　人前，规规矩矩。
　　人后，心动不止。
　　这就是他们，只能以兄弟的名义，偷偷爱着彼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