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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母亲的察觉 ...

  •   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风卷着楼下梧桐叶擦过窗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照不进人心底那些悄悄蜷起的褶皱。
      许清禾端着刚切好的苹果和橙子从厨房出来,陶瓷果盘底在茶几上轻轻一放,目光下意识地先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
      两个孩子的房间一左一右,门都关着。
      她刚坐下,就听见左边崔疏行的房门“咔嗒”一声轻响。男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反手带门的时候,动作慢得近乎刻意,指节抵在门板上,直到门缝完全合拢,才缓缓收回手。
      那一瞬间的神态,太轻,太软,太小心翼翼。
      不像对待弟弟,倒像在守护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许清禾握着水果叉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崔疏行一回头,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神情自然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妈,还没睡?”
      “等你们呢,疏眠睡了?”许清禾压下心头那一点莫名的异样,笑了笑,声音放得温和。
      “嗯,有点鼻塞,刚才给他找了药,看着他躺下了。”崔疏行走过来,顺手拿起一块苹果,目光却没在果盘上多停,眼角余光,依旧若有似无地飘向许疏眠的房门。
      许清禾看着他,心里那根细细的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天这样留意。
      从高一开学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两个孩子之间那种旁人一眼看不见、只有母亲才会敏锐捕捉到的异样,越来越多,多到她已经没法再用一句“兄弟感情好”轻轻盖过去。
      最早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夜里。
      许疏眠从小怕黑怕打雷,小时候一到雷雨天气,就抱着枕头往崔疏行房间里钻。那时候孩子小,她只当是依赖,从来没拦过。可现在,两人都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高抽条,轮廓分明,早过了挤在一张床上打闹的年纪。
      可前些天夜里,她起来喝水,经过走廊时,却看见许疏眠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她脚步放轻,靠近了些,立刻听见了两道呼吸声。一道略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软,是许疏眠;另一道沉缓安稳,是崔疏行。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地裹在一起,看不清姿势,只能隐约分辨出,崔疏行面朝内侧,手臂环在许疏眠身后,整个人呈一种保护性的姿态。
      那一刻,许清禾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站在门外,手脚都有些发凉。
      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里面的人都睡得安稳,才悄无声息地转身回房。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疏眠怕黑,只是习惯了依赖哥哥,疏行心软,不忍心推开他。都是孩子,都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可越自我安慰,心里那片阴影就越大。
      白天的细节,更是密密麻麻,躲都躲不开。
      早餐桌上,崔疏行会不动声色地把许疏眠碗里的姜片、葱花一一挑干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许疏眠低头喝粥,脸颊微微鼓起,不会客气,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照顾,可偶尔抬头看向崔疏行的眼神里,会飞快掠过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软意。
      外人在场的时候,两人反而规矩得过分。
      一口一个“哥哥”“弟弟”,称呼清晰,距离得当,站在一起时会刻意留出半步空隙,看上去就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兄弟。
      可一旦没人注意,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就会瞬间裂开缝隙。
      放学回家,玄关处换鞋,许疏眠弯腰系鞋带,崔疏行会下意识伸手扶一下他的后背,指尖轻轻一碰,又迅速收回,像怕被人看见,又像舍不得放开。一起走在客厅里,肩膀不经意擦过,两人都会同时顿一下,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那种气氛,太微妙,太暧昧。
      不是亲情,不是普通兄弟,是一种悄悄越界的、带着少年青涩热度的靠近。
      上周末,许清禾去阳台收衣服,两条校服并排挂在晾衣杆上。崔疏行的白衬衫领口,沾着一根浅粉色的头绳——那是许疏眠平时扎碎发用的,她一眼就认出来。
      她默默把头绳取下来,放回许疏眠书桌上的小盒子里,指尖却一直发凉。
      衣服是她亲手分开放的,不可能缠在一起。唯一的解释,是两人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靠得足够近,近到一根头绳,都能悄悄落在对方的衣服上。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崔疏行看许疏眠的眼神。
      崔疏行从小就比同龄孩子沉稳、克制,情绪不外露,对她和丈夫都礼貌懂事,唯独对着许疏眠,那双总是冷淡平静的眼睛,会瞬间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那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疼惜。
      是专注,是珍视,是占有,是连他自己都压抑不住的、太过明显的在意。
      刚才他从许疏眠房间出来那一眼,回头时的眷恋与不舍,清清楚楚落在许清禾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一直自欺欺人的泡沫。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层深深的恐惧。
      她想要的,是两人手足情深,互相扶持,一辈子以亲人的身份走下去。
      可现在,她隐隐约约看清了。
      有什么东西,早就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越过了兄弟的界限,长成了她不敢直视的模样。
      “疏行,”许清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和疏眠……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崔疏行咬苹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少年的眼神极快地闪过一丝紧绷,随即又恢复平静,淡淡道:“没有,一直都这样。”
      “你们都长大了,”许清禾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沉,“男孩子大了,要注意分寸,分房睡就好好分房,别总挤在一起。外面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我知道。”崔疏行回答得很快,语气听不出情绪,“疏眠怕黑,我只是偶尔陪他一会儿。”
      “偶尔可以,”许清禾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规劝,“但不能总这样。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别不说,两个男生,太过亲密,别人会误会。”
      她没有点破,没有说破心底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只是用“误会”“闲话”“分寸”这样的词,轻轻点到为止。
      她不敢深问,不敢逼他承认,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那份不该存在的心思。
      崔疏行沉默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了妈,以后会注意。”
      他的顺从,反而让许清禾心里更沉。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外表温和,内心极有主见,认定的事情,很少会改变。他此刻的答应,更像是一种安抚,一种为了暂时稳住她、不让她继续深究的敷衍。
      他不会放手的。
      许清禾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冒出这个念头。
      “去吧,早点休息。”她挥了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声音发抖。
      崔疏行点点头,转身回房。
      房门再一次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许清禾一个人,落地灯的光暖得有些刺眼,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裹着满心的茫然与无措。
      她走到走廊,站在两扇紧闭的门前。
      左边,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大儿子崔疏行。
      右边,是她亲手捡来的小儿子许疏眠。
      一个她疼,一个她爱,两个都是她的命。
      她宁愿自己看错,宁愿自己多想,宁愿所有的细节都是自己过度解读。她宁愿他们真的只是关系太好的兄弟,宁愿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母亲多余的敏感。
      可心底那份清晰的直觉,一遍一遍地告诉她:
      不是的。
      他们之间,早就不只是兄弟。
      那些深夜同床,那些隐秘触碰,那些眼神里藏不住的温柔与眷恋,那些在外人面前拼命掩饰、在家人面前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件事——
      她最害怕、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许清禾缓缓靠在墙上,闭上眼。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阴霾。
      她不敢点破,不敢阻止,不敢声张。
      一旦说破,这个家就碎了。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份沉甸甸的察觉,死死压在心底,像按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种。
      夜深了,整栋屋子都陷入安静。
      两个房间里的人,各怀心事。
      一个在克制深情,一个在不安依赖,一个在沉默担忧。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点破。
      可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
      许清禾望着漆黑的窗外,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她察觉到这一切的这一刻起,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这场藏在黑夜与沉默里的心动,迟早有一天,会冲破所有伪装,把所有人都卷进一场无法回头的风雨里。
      她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更不知道,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她该怎么面对她这两个,她爱到骨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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