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与花落》然玖曼

9、知多少 5

　　他们的婚礼，简单得甚至不能算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吹吹打打，没有红绸喜服，甚至连一张正经的婚书都没有。只有一桌简单的素菜，两盏摇摇晃晃的红烛，就把这婚事定了。

　　姑苏蓝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屋里，手脚都有些局促，时不时搓搓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旁边站着他儿子，叫姑苏东风，比知多少大五岁，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脸上没半分笑意，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宋尚书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纸花，那是她唯一的嫁妆。那纸花在烛光下晃了晃，瞧着有些可怜。

　　来观礼的，只有三个人：宋雨绸，知多少，还有许神仙。

　　宋雨绸拉着妹妹的手，眼眶红了，一遍一遍地叮嘱，声音都在发颤：“尚书，以后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娘家来，姐永远给你留着门。那个温柔馨要是敢欺负你，姐跟她没完。”

　　宋尚书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姐姐的手。

　　许神仙偷偷把知多少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声音压得很低：“多少妹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捎信，我去帮你。管他是谁，老子跟他拼了。”

　　知多少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手心都出汗了。她抬起头，看着许神仙，眼眶红了：“神仙哥哥，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许神仙用力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咬着嘴唇说：“能……一定能。你等着我，等我长大了，我去接你。”

　　姑苏东风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屋里的这一切，像个局外人，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那时候的知多少还不知道，她即将踏入的，不是什么安稳的归宿，是一个新的牢笼。姑苏家在柳家村，离镇上有二十里地，就是我们现在待的这个村子。

　　姑苏蓝天还有个弟弟，叫姑苏顺子，是个一心考功名的读书人，父母早亡，一直跟着哥哥过活。
　　他从骨子里，就没瞧得起宋尚书这对寄人篱下的母女，觉得她们是来分哥哥家产的，是来占姑苏家便宜的。

　　知多少到姑苏家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挑剔的，嫌弃的，居高临下的，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扎成筛子。

　　她不说话，不争抢，吃饭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干活永远抢在最前面，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惹任何人注意。

　　可还是躲不过。

　　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天寒地冻的，她去井边打水。木桶装满了水，沉得要命，她摇了半天，都摇不上来，试了好几次，脸都憋红了，手上冻裂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姑苏顺子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半分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脸上还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知多少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明哥哥，能帮我一下吗？桶太重了，我摇不上来……”

　　姑苏顺子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跟淬了毒似的：“自己扛。你不是在许家当惯了丫头吗？这点活都干不了，来我们姑苏家吃白饭的？当我们这儿是善堂啊？”

　　知多少手一滑，井绳脱了手，装满水的木桶“咚”一声，直接掉回了井里，溅起来的冷水，泼了她一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啊！”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笨手笨脚的。”姑苏顺子厌恶地别过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真不知道大哥留着你们做什么，一个赔钱货，一个丧门星，白吃白喝还不够，还净添乱。”

　　宋尚书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儿，对着姑苏顺子就吼了一句，声音都劈了：“明儿！她是你妹妹！”

　　姑苏顺子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不过就是个吃白饭的外人，也配叫我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完，他转身进屋，重重地摔上了门，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那天晚上，知多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脸上红得不正常，嘴里一直喊着“姨母”“神仙哥哥”，声音又细又弱，跟小猫叫似的。

　　姑苏蓝天请了郎中来，开了药，花了不少银子。姑苏顺子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当花这么多钱？真是败家，大哥你脑子让驴踢了？有这钱不如给我买几本书。”

　　知多少躺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可这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枕头上，凉得刺骨。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许家，很想姨母，很想那个虽然也要寄人篱下，可还有人护着她的地方。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