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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知多少 6   知多少 ...

  •   知多少在姑苏家待了不到三个月,宋雨绸来了。

      那天知多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很重,她抡得胳膊都酸了,手上磨出了血泡,疼得直抽气。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瞬,然后扔下斧头,疯了似的扑了过去。

      “姨母!”

      宋雨绸抱住扑过来的她,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她摸着知多少的脸,手都在抖,声音也抖得厉害:“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脸都尖了,跟把刀似的。”

      知多少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她,放声大哭,把这三个月受的所有委屈,都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雨绸在姑苏家待了一整天。她看见了知多少住的那间漏风的小屋,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风呼呼往里灌。看见了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里面絮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看见了她那双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血口子一道一道的,瞧着都疼。看见了姑苏顺子那副嫌弃的嘴脸,看见他走过知多少身边时,那眼睛翻得跟死鱼似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越来越沉,沉得能滴出水来。

      临走的时候,知多少抱着她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哭着喊,嗓子都劈了:“姨母,你别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一天都不想待了,他们嫌我,骂我,我受不了了……”

      宋雨绸蹲下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问:“你跟姨母回去?”

      知多少愣住了。她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母亲,宋尚书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手攥着衣角,却什么都没说。她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冷冷看着这边的姑苏顺子,那人嘴角还挂着一丝笑,跟看笑话似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天,宋雨绸带走了知多少。

      姑苏蓝天没拦。他只是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看了宋尚书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什么都没说。

      宋尚书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小成一个点,最后看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却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回到许家,知多少像是又活过来了。

      她又开始笑了,又开始跑了,又敢跟着许神仙爬墙头掏鸟窝了。她爬到墙头上,坐在最高的地方,两条腿晃来晃去,回头对着下面的许神仙喊:“神仙哥哥,你看我爬这么高,厉不厉害?”

      许神仙在下面急得直摆手,跳着脚喊:“厉害厉害!快下来!小心摔着!摔断腿我可不背你!”

      她不下来,坐在墙头上,迎着风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宋雨绸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

      那几年,是知多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以为,日子就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狗日的老天爷,从来不让苦命人好过。

      知多少十岁那年的冬天,宋雨绸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受了风寒,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可咳得越来越重,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连床都下不来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的肉都没了。

      请了个郎中来。那畜生把了脉,开了方子,说不是什么大病,吃几副药就好,一脸的云淡风轻。

      宋雨绸让知多少去抓药。知多少踩着雪,跑了好几里地,脚都冻麻了,把药抓回来。她守在灶台前,一步不敢离开,眼睛死死盯着火,熬好了,晾到温热,才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给姨母喝。

      可宋雨绸的病,非但没好,反而一天比一天重,咳出来的痰里都带了血丝。

      后来村里人才偷偷说,那畜生郎中嫌宋雨绸没给小费,开的药根本不对症,就是些没用的甘草陈皮,故意拖着她的病,好让她多请几回,多赚几个钱。

      就这么拖了半个月,宋雨绸就这么走了。

      知多少跪在棺材前头,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谁拉都不起来,谁劝都不听。

      她不明白。姨母那么好的人,那么护着她的人,怎么就死了?怎么就因为没给那点碎银子,就没了?那些银子,比人命还值钱?那畜生还是人吗?

      她哭着喊着,要跟着姨母一起去。那天晚上,她偷偷拿了根绳子,躲进柴房,踩着凳子,把绳子系在了房梁上,打了个死结。

      是许神仙发现得及时。他踹开柴房门,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把她从凳子上拽了下来,两个人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你干什么!”他吼她,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红得要滴血,“你疯了?!你他娘的疯了?!”

      知多少只是哭,哭得喘不上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那天之后,她被许家的人数落了一顿。说她不懂事,说她不想想还在姑苏家的娘,说她这么做,对不起疼她一场的姨母,说姨母白疼她了。

      知多少听着,不说话,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眼神空洞洞的,什么都没了。

      从那以后,她变了。

      她不爬墙头了,不笑了,话也少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个没了魂的木偶,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就不动。

      她的心,跟着姨母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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