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知多少 4 两年就 ...
-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知多少在许家待了两年,学会了更精准的察言观色,学会了看人脸色吃饭,学会了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知道自己是个外人,知道自己和娘,是靠着姨母的施舍,才能活下来的。
温柔馨的耐心,也终于耗光了。
她开始明里暗里给宋尚书说媒——不是真心想帮她找个好归宿,是想赶紧把这对“吃白饭”的娘俩,从许家赶出去。
第一个,是镇西杀猪的张屠户,五十岁,死了三个老婆,喝酒就打人,前几个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第二个,是南街开棺材铺的李掌柜,一条腿瘸了,好赌成性,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堵门骂娘。
第三个,是县衙里当差的老衙役,爱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前两任老婆,都是被他打跑的,跑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肉。
第四个,第五个……
前前后后,温柔馨介绍了不下百个,没一个是正经想过日子的。全他妈的是歪瓜裂枣,不是打人就是赌钱,没一个好东西。
宋尚书一个都没答应。
那天深夜,娘俩挤在偏房的小炕上,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稀稀拉拉地洒在宋尚书的脸上。
“娘,你为啥不嫁?”知多少窝在她怀里,小声问。
宋尚书搂着她,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娘不能随便嫁人。娘要找个,至少……至少不打人的。”
知多少没太懂。在她眼里,天底下的男人,都会打人。她爹打,村里的男人打,好像打老婆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没再问。
她把头埋进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能抓得住的温暖。
“娘,”她忽然抬起头,小声说,“舅母说,我们再不走,就要把我们赶出去了。”
宋尚书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知多少都快睡着了,才听见她开口。
“娘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娘会想办法的。”
老丈叹了口气,接着说:“那丫头的娘,后来自己找了个人。”
那个人叫姑苏蓝天,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人老实,话不多,挑着货担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却从来没有半分轻浮。
他第一次来许家送货的时候,看见知多少蹲在院子里,小手冻得通红,正搓着一大盆衣服,冷水泡得她手上的裂口都渗了血丝。他没说话,只是从货担里摸出一块糖,用油纸包着,偷偷塞到了她手里。
那是知多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糖。
后来他就常来。每次来,都会偷偷给知多少带点东西——一块糖,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一朵边角有些磨损的绢花。
他对宋尚书也好。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的,从来不会大声嚷嚷,更不会发脾气。宋尚书跟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知多少从来没见过的、松快的表情,眼睛里都带着光。
宋雨绸知道了这件事,坚决反对。
她把宋尚书拉到屋里,关上门,急得直跺脚:“你疯了?嫁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还带着个半大丫头?你到底图什么?那种人,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连个窝都没有!”
宋尚书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他对我好,不打人,不骂人。姐,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挨打挨骂,我他妈受够了。”
“那知多少怎么办?你让她去给人家当后娘养的?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宋尚书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两年,我护着她,我已经尽力了。但我必须走。我不走,我们娘俩,迟早要被温柔馨那个贱人磋磨死。你又不是没看见,她怎么对多少的?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宋雨绸看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宋尚书擦了擦眼泪,“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外头,不想死在她手里。”
那天晚上,宋尚书把知多少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多少,娘要嫁人了。你跟娘一起去,好不好?”
知多少看着她,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小的:“那个人……他会打你吗?”
宋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会。他不一样。他……他是个好人。”
知多少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去。娘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不打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