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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知多少 3 老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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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的声音更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那丫头五岁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村里的老人都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腊月二十九,年根底下了,知伤神又出去打牌了。
宋尚书把知多少搂在怀里,娘俩缩在冰凉的炕上,等着那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回家。
“娘,爹会赢吗?”知多少抬起头,小声问。
宋尚书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半夜,门被“哐当”一声撞开了。
知伤神满脸通红,浑身的酒气都快凝成水了,手里还拎着半壶酒,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他娘的!又输!又输!这牌打得跟他娘的吃了屎一样!”
他一眼看见炕上的母女俩,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扑过来就要动手。宋尚书死死护着知多少,硬生生挨了好几拳。可知伤神今晚格外暴躁,一把推开宋尚书,拎起知多少的后领,大步就往外走。
“爹!爹!”知多少吓得魂都飞了,放声大哭。
宋尚书追出去,却被知伤神一脚踹倒在雪地里。
“再追!你再追!”知伤神回头啐了一口,“老子就把她扔河里喂鱼!你个丧门星,给老子滚远点!”
雪越下越大,风刮得人脸生疼,跟小刀子割似的。知伤神拎着知多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的河边走。
村外那条河,冬天结了厚厚的冰,硬得跟石头似的。
知伤神把知多少按在冰面上,她的脸贴着冰,冷得浑身发麻,牙齿都在打颤。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知伤神对着冰面自言自语,酒气喷在雪地里,“宋尚书那个丧门星,生个丫头片子克我!知多少,知多少,老子就知道,生了你之后,老子就没好过!打牌输钱,喝口凉水都塞牙,全是你这个赔钱货害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脚下一滑。
“咔嚓”一声,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闷响,知伤神整个人栽进了冰窟窿里。
知多少趴在冰面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冰窟窿,看着父亲的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然后就沉下去了,再也没冒出来。
她不会喊救命。她不知道该怎么喊。
她只知道,那个打了她五年、骂了她五年的爹,没了。
她就那么趴在冰面上,浑身冻得僵硬,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冰面碎裂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漫天的风雪吞没了。
第二天清晨,村里人在下游的冰窟窿里找到了她。她漂在水面上,身子硬得跟冰块似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有人把她捞上来,抱回了村里。
宋尚书扑过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浑身冰凉,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宋尚书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才慢慢睁开眼,声音轻得跟小猫似的。
“娘……”
宋尚书抱着她,眼泪砸在她的脸上,滚烫。
“我们走。”宋尚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去找你姨母。”
知多少懵懂地看着她:“去哪里?”
宋尚书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雪,停了。
老丈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
“那丫头的姨母,叫宋雨绸,是她娘的亲大姐,嫁给了镇上开杂货铺的许家。许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吃喝不愁,不用挨冻受饿。宋雨绸的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许发财,又给儿子娶了媳妇。那媳妇叫温柔馨,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心里头却比谁都能记账,半点亏都吃不得。”
知多少跟着母亲,住进了许家。
从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家。
温柔馨从来没给过她们娘俩好脸色。吃饭的时候,永远先给自家孩子夹满碗的肉,剩下的清汤寡水,才轮到宋尚书母女。干活的时候,永远是指使知多少干这干那,刷碗、洗衣、劈柴、挑水,稍不顺心,就是一顿骂,有时候急了,还会动手。
知多少学会了更彻底的收敛。她不争不抢,不说话,不笑,不闹,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宋雨绸身后,生怕做错一点事,就被人赶出去。
可温柔馨还是不满意。
那天傍晚,知多少蹲在厨房添柴火,火刚烧旺,温柔馨就掀帘子进来了,一看灶里的柴,脸瞬间就拉下来了。
“柴火不要钱?”她扬手就一巴掌扇在知多少背上,“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吃白饭的货!这柴都被你烧完了!养条狗还能看门呢,养你们有什么用?”
知多少不敢躲,只能缩着脖子硬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舅母……别打了,锅里的水要开了。”
“还敢顶嘴!”温柔馨打得更狠了,“你个吃白食的小贱蹄子,还学会顶嘴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知多少拉到了身后。
是许神仙。
许神仙是宋雨绸的弟弟,比知多少大几个月,个子却高出一个头。他平日里话不多,可每次看见温柔馨欺负知多少,总会站出来护着她。
“多少妹妹,我们出去玩雪!”他拉着知多少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温柔馨在后面气得跳脚,扯着嗓子喊:“许神仙!你给我回来!跟那个丧门星玩什么!小心染了晦气!你们俩一个贱种一个野种,凑一堆儿也不嫌丢人!”
许神仙理都没理,拉着知多少跑出了院子,跑到了村外的雪地里。
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许神仙蹲下来,团了个圆滚滚的雪球,递到知多少手里。
“拿着。”他说,声音脆生生的。
知多少接过来,雪球冰凉,冻得她指尖发麻,可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打你,你就躲。躲不掉,就来找我。”许神仙看着她,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护着你。她算个什么东西?我迟早有一天,让她好看!”
知多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堆了个小小的雪人,许神仙站在旁边,帮她找树枝当胳膊,找石子当眼睛。
那是她到许家之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