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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多少 2 他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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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
“那丫头出生那天,是个深冬的霜降夜,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知家那破厢房的窗户纸呼啦啦响,跟鬼哭似的。”
老丈的声音忽然有了画面,像是他又看见了那天的场景。
“屋里就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灯芯烧得噼啪响。接生婆额头上的汗混着油光,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的动作没停,嘴里一个劲地喊:‘使劲!尚书!再使点劲!他娘的使劲啊!’”
“她娘宋尚书躺在榻上,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死死咬着一块破布,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那一声闷哼,听得人心里都揪得慌,跟整个人被生生撕开了一样。”
老丈的声音开始发颤。
“就在那风雪最紧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破了夜的静。”
“接生婆抱着襁褓里的女婴,脸上半分喜色都没有,只有满脸的为难。她擦了擦手,抱着孩子走出产房,就看见院子里蹲着个男人,正就着一盆刺骨的冷水洗脸。”
“‘是个丫头。’接生婆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那男人——知伤神,慢慢抬起了头。他脸上有一道斜疤,是前年跟人打架留下的,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看着就吓人。他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婴儿,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冷水里。”
“接生婆叹了口气,抱着孩子回了屋。”
“宋尚书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梁。外面的对话,那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她全听见了。”
老丈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
“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知伤神闯了进来,满身的酒气,混着一身的寒气,扑得人一哆嗦。他扫了一眼床上的母女俩,忽然开了口:‘孩子呢?取个名字吧。’”
“宋尚书的声音虚得跟飘在半空似的:‘取什么名字?赔钱货。’”
“知伤神那狗日的,眼珠子一瞪,当场就炸了:‘她是老子的骨血……’”
老丈学着知伤神的腔调,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可下一秒就又硬得跟石头似的:
“‘骨血?老子输钱,老子挨揍,全是这丧门星克的!生个丫头片子,把老子的运气全克没了!’”
“他死死盯着襁褓里的婴儿,眼睛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知多少——就叫知多少!让她一辈子记住,自己是个灾星!让她一辈子都记着,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值多少!’”
老丈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哽住了。
“说完,他一甩门,走了。那个狗日的,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风雪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油灯晃了晃,差点被吹灭。”
“宋尚书抱着怀里的女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砸在婴儿的脸上,冰凉。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女儿温热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睡得安稳。”
老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要听不见。
“她叫知多少。”
“从出生的这一刻起,她就被钉上了一个数字。一个一辈子都算不清、一辈子都凑不够的数字。”
老丈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袖子都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软软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丈顿了顿,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接着往下说。
“那丫头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不是喊娘,是看脸色。”
“她两岁那年,就把她爹那狗日的脾气摸透了。他眼睛发直、浑身酒气的时候,得躲;他摔东西、嘴里不干不净骂人的时候,得跑;他扬起手要打人的时候,得缩在墙角,死死捂住嘴,半分哭声都不能出。”
“因为一哭,那畜生打得更狠。”
老丈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恨意。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知伤神又出去赌了,输了个底朝天,拎着半壶酒,醉醺醺地回了家。宋尚书正在灶台前熬粥,锅里的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连颗米星子都没几粒。
“就吃这个?”知伤神眼睛一瞪,一脚就踹翻了灶台。
滚烫的粥泼了宋尚书一身,她疼得浑身一哆嗦,却半声都不敢吭,只是缩在墙角,抱着头,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知伤神扑过去,拳头一拳一拳砸在她身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让你生个赔钱货!让你克我!让你害老子输钱!你个丧门星,生个丫头片子把老子的运气全克没了!”
宋尚书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拳头落在身上,跟块破布似的蜷在那儿。
知多少躲在门后,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都捏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可她连抽气都不敢大声。她见过出声的下场——上次她哭了一声,她爹反手一巴掌,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三天都没爬起来,脑袋嗡嗡响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她听着母亲压抑的呻吟声,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宋尚书拖着一身的伤,一瘸一拐地去灶台熬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裂着血口子,走路都直打晃。看见缩在墙角的知多少,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疼吗?”她问,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知多少摇了摇头。其实她浑身都疼,胳膊上、背上全是被踹的淤青,可她早就学会了摇头,学会了说“不疼”。
宋尚书把她搂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很紧很紧。知多少听见她娘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又快又乱。
窗外的雪,还在下。
老丈的声音低下去。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知多少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都要盯着那畜生的脸色,听着她娘的哭声,学会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学会不发出半点声音,学会在这个家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她三岁那年,第一次说出口的完整句子,不是‘娘’,不是‘爹’,是三个字——”
老丈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我错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可她知道,只要说出这三个字,那畜生落在她娘身上的拳头,就会停那么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也够她娘喘口气了。”
老丈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