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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多少 1 软软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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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背着沉甸甸的包袱,马不停蹄地一路往北走。
脚底板磨得生疼,每走一步,每落一脚,都能感觉到布鞋里的细沙蹭着水泡,刺刺拉拉地往骨头里钻。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窝头,软软没舍得动,只想着等找着歇脚的地方,再就着冷水咽下去。
就这么硬撑着走了两天,脚下的官道慢慢收窄,两旁零零散散冒出些土坯房,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上挂着块木牌,被风刮得晃悠悠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柳家村。
姜阮软松了口气,喘着粗气,嗓子眼儿里挤出句话来:“感谢老天爷保佑,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能讨碗水喝的地方啦!”
她话音刚落,抬起脚往村里走,就看见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大门上贴着两张白纸,门口搭着一个大大的白棚子,白幡挂在屋檐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刚进村就有几个人穿着孝衣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悲哀,眼眶红肿,走路踉踉跄跄的。空气里飘着土纸的烟火味,混着一股死气。
是办白事的。
软软脚步停住了,心里有点犯愁。正琢磨着是绕路走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老丈。
那老丈大概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了大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眼角还挂着泪痕。他嘴里念叨着:“知姑娘!知姑娘!”
喊了两三声,他才慢慢把视线移到软软身上,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哑着嗓子开口:
“这位小公子,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软软赶紧收回心思,对着老丈拱拱手,压着嗓子回答:
“这位老丈太客气了,我就是个赶路的人,路过这里想讨杯水喝。看见这里在办白事,不知是谁家?”
老丈听完,先是长长叹了口气,抬起枯瘦的手,颤颤巍巍指着那白棚子,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难过:
“那个白事里的人……是知多少。她是个命苦的娃呀,打小就苦,苦了一辈子……”
软软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知多少?这名字咋这么怪?”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暗自嘀咕:咋有人取这个名字?一听就怪得很呢!
老丈似乎猜出软软为何发愣,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到旁边一块被太阳晒热的青石头上,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坐下来。他坐稳了,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着软软招招手,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小公子你坐吧。你是想喝水吧?一会儿我带你到我家里去喝,井水凉得很,管够。你先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好不好?解解闷儿,行吧?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软软看见老丈眼里化不开的难过,那眼神浑浊又空洞。她心里软了一下,才缓缓点点头,挨着老丈在石头上坐下来。
老丈的目光落在那白棚子上,盯着看了许久,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眼眶又红又酸涩,眼里的泪花在夕阳下闪着光,可他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特别慢,像是一字一字从胸腔里往外掏:
“那丫头……她吃了很多苦。她这一辈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吃苦,吃到最后,把自己吃没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接着说:
“那丫头名字叫知多少。从她出生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像被人下了诅咒一样,那诅咒刻在她身上了,到死都没能甩掉。”
“她爹叫知伤神,是个酒鬼,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人。他给闺女取这个名字,就是要让知多少一辈子都记住,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值多少?到底值几个钱?”
老丈说到这儿,忽然哽住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袖子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