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特坞兔

5、爷爷说，人何必为难自己。 季声默

　　季声默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这是他的第三杯可乐了。

　　他其实不爱喝甜腻的汽水，但口腔的干渴和莫名的焦躁，让他需要不断用吞咽的动作来压制。

　　他今天来，准备了两个方案：如果李遥接受解释，那就最好；如果李遥依旧敌视……那至少要把书包还了，然后……然后呢？季声默发现自己没想好“然后”。

　　李遥身上像是有磁铁，他一靠近就被吸住了，但这种感觉他反倒不觉得厌恶，他似乎乐意被吸着，但他感觉得到李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从昨天拳击馆交手之后，他越来越看不清这种感觉。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随心就是了。

　　季声默手不自觉摩挲着可乐杯，仰起头把剩下的可乐喝干了。

　　二蛋咔嚓嚼着薯条，看着他默哥一反常态地连吨了三杯可乐，时不时看向麦当当门口，又时不时看看自己的运动手表。

　　二蛋不理解，明明是自己挨打了，凭什么要跟打人的解开误会。那小子又没事，没让他道歉已经是深明大义了。

　　但二蛋不理解的事情很多，他一向是默哥说，他跟着做就完事了。二蛋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麦东鸡。

　　二蛋刚费力地打开甜酱的包装，他就看到季声默坐直身体，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他身后方向。二蛋跟着转身，透过透明的门看到那天那小子，听默哥说好像叫李遥。他站在门口像个人形立牌一样，不动了，也不推门进来，也不走。

　　季声默低头看了眼手表——14点整，又抬头盯着门口。二蛋塞了两块麦东鸡进嘴里，含糊着问，“他在干啥呢？”

　　“不知道，可能是在想事情吧。”季声默挪了挪屁股，又低声说了一句，“再等等。”

　　二蛋吃完一盒麦东鸡后，门口的李遥还是没进来，二蛋抬眼看了看季声默，没反应。二蛋擦了擦手回头看门口，人形立牌还站着一动不动。

　　二蛋寻思，想什么事情想这么久，外面那么热，他怎么忍……

　　二蛋念头刚落，门口的身影晃了晃，像断线的木偶般沿着墙滑了下去。

　　季声默脑子里那根名为‘异常’的弦，‘嘣’一声断了。他身体比脑子更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人已冲了出去。”

　　季声默转眼已经开门出去，摸了一下李遥的额头，脸色凝重，转头说对跟出来的二蛋喊，“蛋，快去跟服务员要杯冷水，他中暑了！”季声默急冲冲地喊道。

　　二蛋不敢耽搁，急忙走了。

　　季声默抱起半昏迷的李遥，一上手他才惊觉，李遥重量轻的吓人，甚至隔着厚实的衣服都能感受到硌人的骨头。

　　他就是以这么瘦弱的身躯和我打的吗？

　　他身上穿的虽然破旧，但却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炎热夏天里含着一口冰棍一般清凉舒适。季声默忍不住多闻了几下，猛然惊醒，那是李遥的信息素。他又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再多一分的冒犯。

　　他竟一时忽略了信息素这个事情，甚至忽略了李遥是omega这个事实。

　　季声默三两步走到沙发卡座上，把人放在了靠近空调出口的方向，伸手摘了他的帽子，将他的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巴以便呼吸。

　　长长的睫毛柔顺地垂下，眉头微皱起，苍白的皮肤因为中暑而微微泛红，五官小巧而柔美。睡着了是个惹人恋爱的小白兔，清醒了是头孤狼。他是季声默遇见的最特别的omega。

　　“默哥，水来了。”二蛋的声音传来

　　“给我。”季声默收回思绪，拿过水，扶起李遥的头，一点点把水灌进去。

　　“这小子怎么长得跟女孩子一样……”季声默回头扫了二蛋一眼，二蛋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捂住嘴。

　　李遥慢慢睁开眼，迷茫的眼神一闪而逝，他手一扬，吼道，“滚开！”

　　那杯没喝完的水泼撒到沙发上，顺着皮质沙发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周围正在吃饭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好奇地看着三人，原本静谧的餐厅多了喧闹与议论。

　　离得最近的一位omega母亲看到这一幕拉起孩子往外走，她皱着眉头，快速瞥了李遥一眼，用力把孩子揽到远离他们的一侧，低声催促“快走”

　　李遥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慌忙地拉上口罩，戴上帽子，强撑着坐起来。

　　季声默欲要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自从人类分化出第二性征以后，单纯的男女性别歧视转为第二性征歧视。这个世界扭曲到势必要找到一个可以歧视的东西才罢休。

　　季声默等他稳定下来后才说：“你中暑了，需要补充水份和休息。”

　　“你好，李遥，我叫季声默，他叫辰丹，外号二蛋。”季声默做完介绍，回头示意二蛋再去拿一杯水。

　　周围人看没热闹可看又渐渐回到自己的世界，餐厅内嘈杂声减弱。

　　二蛋拿着水杯回来，把水放桌上，说，“大热天的，你站外面干什么呢？能不中暑吗？”

　　可能是周围嘈杂的环境给了他安全感，李遥没说话也没再抗拒，他伸手拿过水，小心地拉开下半边口罩，一口灌进去后迅速拉起口罩。

　　“我不消费。”

　　……

　　敢情这小子以为进来就要消费，所以宁愿站在外面也不进来。

　　“你……”，二蛋还想说什么，被季声默制止了。

　　季声默把隔壁桌灰扑扑的书包拿了过来，递给李遥，说：“这件事是个误会。”

　　“以及刚才二蛋口不择言，是他不对。”

　　“那天二蛋不是调戏omega，是准备帮助他，我们堵你也是因为……”

　　“证据呢？”李遥拿过书包低头检查，没有等他说完一长串，直接打断。

　　季声默怔愣住，好一会儿才找回意识，一把扯过坐在旁边的二蛋，拉开他的t恤，把后脖颈漏出来，那处一片光洁的皮肤，“二蛋没有分化。”

　　李遥直视着季声默，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就这？

　　看着李遥戒备的眼神，季声默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卡在喉咙里。季声默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一向自诩自己是个聪明人，这次却干了一件蠢事，而他直到看到李遥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办的多么蠢。

　　愚蠢到用苍白无力的解释，好像只是为了更多接触李遥这个人。

　　季声默沉默着，他知道，这件事到这里就是结束了。

　　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他知道。

　　李遥拉好书包拉链，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蓝底白花的布袋子放桌上推过去给季声默。李遥转身就走，季声默顿了一会儿，冲他的背影喊，等一下，紧接着拿着那个袋子追了出去。

　　二蛋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无间道，没有一句话听得懂，然后他俩还开始交换物品？！

　　算了，他还是吃他的东西去吧，他都没吃饱，拿着没吃完的薯条边吃边看着门外两人的默剧无间道。

　　季声默把手里的袋子给李遥，李遥一开始不拿，但季声默说了句话，李遥拿出书包找了找，手还在书包里，抬头看着季声默，季声默把手里的袋子又递了递，说了什么。这回李遥接了，然后转头走了。

　　李遥背着书包回拳击馆的路上，手上捏着那个柔软的袋子，太阳晒得他脑袋昏沉，好像刚才半昏迷中闻到的檀香味，现在又开始笼罩他。

　　“我能理解你的不信任，但我们真的没恶意。”

　　“你包里那个阻隔贴，已经被洗坏了，我丢了。”

　　“这个是赔你的。”

　　“那个红绿的阻隔贴……最好不要再用了，对腺体伤害大。”

　　季声默语气里的诚恳还在他耳边徘徊不去，李遥甩了甩脑袋，不管真相如何，他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为什么要庸人自扰。

　　他打开袋子拿出阻隔贴，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这种阻隔贴的宣传广告，在普通的药店没得买，只有专门的ao专卖药店才会供货。尽管他不知道价格，但也看得出来这个不便宜。

　　外包装是精致的素白镶金透明包装，阻隔贴用得仿人皮的材质，薄而透气又隐形，贴上想必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不像他腺体上的这个，刚一贴上就一股撕扯感和闷热感，贴久了皮肤会被闷出疹子，还容易泄露信息素，所以李遥不得不时常一新一旧地贴两层。

　　两包，一包是没开过的，一包拆开了只用了几个。这一袋足够他用好几个月。

　　李遥把阻隔贴塞回袋子里，走向路边的垃圾桶。

　　蓝底白花的袋子在阳光中散发出柔软无害的光泽，清新脱俗的白花，衬得深蓝色的棉质袋子高雅别致。

　　他认识这种花。很小的时候，爷爷指着盛开的茉莉告诉他：“这是茉莉，你妈妈身上的味道……就是这样的。”

　　尽管爷爷是个闻不到味道的beta，但爷爷很笃定。可他当时太小了，什么也记不住，他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

　　他拿着袋子的手往垃圾桶方向伸了一伸，手指一点点松开。柔软的袋子拂过他的手，即将滑入黑暗。袋口却勾住了他的尾指，摇摇荡荡。他盯着那抹蓝底白花许久，最终还是一把将它卷起，紧紧捏进了手心里。

　　爷爷说，人何必为难自己。

　　淡淡的檀香味传来，仿佛真的潜藏着一缕极淡的、冷清的茉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