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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精致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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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算三十年,冬。京郊的破庙里,炭火噼啪作响。陆景桐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笔尖在粗纸上沙沙移动。她对面的老嬷嬷,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老嬷嬷(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姑娘,你记史,可知道‘穆皇后’这个封号怎么来的吗?”
陆景桐(停下笔):“史册只记‘穆氏,天算帝后’,其余不详。”
老嬷嬷(冷笑):“她本姓屈,单名一个‘婉’字。‘穆’是陛下赏的——‘肃穆端庄’,多好听的词。可这‘穆’字,是要用血来养的。”
炭火的光在老嬷嬷脸上跳动,她开始讲述那个十八岁的春天。
【天算元年正月·尚寝宫】
屈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颤):“民女屈婉,叩见陛下。”
天算帝(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抬头。”
屈婉抬起头,看见龙椅上那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他的眼睛像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天算帝:“尚寝说你家是江南绸缎商?”
屈婉:“是……回陛下,家父经营绸庄。”
天算帝(手指轻敲扶手):“商贾之女……封为答应吧。”
就这么一句话,她的人生从此改道。
同年二月,屈婉有孕了。消息传到江南,母亲穆纯璇被召进宫“陪伴”。
【凤仪宫偏殿】
屈婉(拉着母亲的手,眼眶发红):“娘,陛下待我真好。不仅让我有了孩子,还让您进宫陪我……”
穆纯璇(抚摸女儿的脸,眼神复杂):“婉儿,在宫里……要处处小心。陛下他……”
屈婉(天真地笑):“陛下怎么了?他还封了爹爹做丞相呢!姐姐也被封了答应,我们屈家现在……”
她没说完,因为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几个月后,她在御花园听见两个洒扫宫女的窃窃私语。
宫女春杏(压低声音):“听说了吗?穆夫人她……悬梁了。”
宫女秋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她不是来陪屈答应的吗?”
宫女春杏:“陪?陛下召她进宫那晚……唉,作孽啊。穆夫人性子烈,受不住这羞辱……”
屈婉手里的暖炉“哐当”落地。她冲回寝宫,抓住每个宫人问,得到的都是闪躲的眼神和沉默。
屈婉(抓住贴身宫女春桃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娘呢?我娘在哪里?!”
春桃(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主子……夫人她……已经殁了……”
那天夜里,她腹痛如绞,身下涌出温热的血。太医张景和来时,只摇头说“胎气大动,保不住了”。
屈婉(躺在血泊里,眼神空洞):“陛下……知道吗?”
春桃(哭着摇头):“陛下说……说您身子弱,让您好生休养。”
她没哭,只是盯着帐顶的绣凤,第一次觉得那凤凰的眼睛,像极了陛下看她的眼神——冰冷,算计,没有一丝温度。
母亲去世一年多后,屈婉再次怀孕,生下了郑璇。陛下亲自取名,还立为太子。她也被册封为皇后,赐号“穆”。
【册封大典当夜】
天算帝(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可怕):“婉儿,你现在是皇后了。高兴吗?”
穆皇后(垂下眼睑):“臣妾……谢陛下隆恩。”
天算帝(手指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看着朕。朕给了你父亲相位,给了你姐姐名分,现在又给了你后位。你们屈家,该知足了。”
她被迫抬头,看见他眼中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第三次怀孕时,陛下“体贴”地召她庶妹进宫陪伴。那是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叫她“姐姐”。
屈蓉(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宫里真大啊。陛下对您真好,还让我来陪您。”
穆皇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
三个月后,一纸诏书送到凤仪宫:庶妹屈蓉“行为不端,秽乱宫闱,赐白绫自尽。”
穆皇后(闯进御书房,第一次失了仪态):“陛下!蓉儿她才十五岁!她做错了什么?!”
天算帝(头也不抬,继续批奏折):“皇后,注意你的身份。”
穆皇后(跪倒在地,声音破碎):“求陛下……饶蓉儿一命,臣妾愿以后位相抵……”
天算帝(终于抬头,笑了):“后位?婉儿,你以为这后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她昏倒在御书房前。醒来时,太医张景和告诉她,孩子没了。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陛下对她好了些。她又生下了宸夏和宸霏,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凤仪宫花园】
宸夏(三岁,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母后!蝴蝶!”
穆皇后(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夏儿喜欢蝴蝶?母后让尚宫局给你做蝴蝶风筝,好不好?”
那一刻,阳光很好,女儿的笑声很甜。她几乎要相信,苦难已经过去了。直到父亲被赐死的消息传来。
传旨太监刘全(面无表情):“丞相屈莫,恃宠而骄,结党营私,着即赐死。穆皇后教父无方,打入冷宫思过。”
她没哭没闹,只是静静摘下凤冠,脱下凤袍。走进冷宫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五年的凤仪宫,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回忆中穆纯璇的声音):“婉儿,这宫墙啊,看着是金堆玉砌,其实每一块砖,都浸着血。”
冷宫的日子很难熬。馊饭,破被,宫人的白眼。但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老嬷嬷(在破庙里,声音颤抖):“按宫规,冷宫妃嫔有孕,该接出去好生将养。可陛下……陛下没下旨。”
陆景桐(笔尖一顿):“为什么?”
老嬷嬷(闭上眼):“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穆皇后在冷宫里熬了十个月。没有补品,没有太医定期请脉,只有个叫苏荷的宫女(后来的老嬷嬷)偷偷给她送些吃食。
【冷宫产房,冬夜】
穆皇后(浑身被汗浸透,咬着一块破布):“孩子……我的孩子……”
苏荷(当时还是年轻宫女,哭着接生):“娘娘,用力!就快出来了!”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冷宫的寂静。是个男孩,瘦得像只小猫。
穆皇后(虚弱地伸手):“给我……看看……”
她抱着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是她的第四个孩子,她给他取名“然谨”——“然”是皇子的辈分,“谨”是希望他谨小慎微,平安长大。可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注定活不长。
然谨两个月大时,陛下终于来了冷宫。那是她被打入冷宫后,第一次见他。
【冷宫正殿】
天算帝(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把孩子抱给朕看看。”
苏荷(战战兢兢地把然谨抱过去):“陛下……”
陛下看了一眼,笑了。
天算帝:“像你。可惜了。”
穆皇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看在孩子的份上……”
天算帝(打断她):“穆庶人,你父亲结党营私,你姐妹秽乱宫闱,你教子无方……朕念在往日情分,留你全尸。”
他挥了挥手,太监端上一杯毒酒。
穆皇后(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陛下……臣妾最后问一句:我娘……真的是自尽吗?”
天算帝(沉默片刻):“重要吗?”
不重要了。她接过毒酒,一饮而尽。临死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然谨,用尽最后力气说:
穆皇后(气若游丝):“孩子……别哭……娘在……”
穆皇后死后,陛下的屠刀伸向了她的孩子们。
老嬷嬷(老泪纵横):“太子郑璇,被赐毒酒,那年才七岁。庆怀长公主宸霏,被一根白绫……八皇子然谨,还在吃奶的孩子,被活活饿死……”
陆景桐(手在颤抖):“只留了宸夏长公主?”
老嬷嬷(擦泪):“留?那是更大的折磨。陛下把宸夏公主嫁给容钰——京城第一美男子。可大婚不到三个月,陛下就……就把容钰召进宫了。”
【公主府】
宸夏公主(抓住容钰的衣袖,指甲发白):“夫君……你不能去……那是我的父皇啊!”
容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眼神冰冷):“公主,陛下有旨,臣不得不从。”
宸夏公主(跪倒在地):“我求你了……别去……”
容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月后,他带着陛下的旨意回来:宸夏公主“暴病身亡”,容钰入宫,封为“钰妃”。
老嬷嬷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破庙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陆景桐(合上笔记,墨迹未干):“嬷嬷,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嬷嬷(抬起浑浊的眼睛):“因为我在冷宫伺候过穆皇后最后那段日子。她死前……抓住我的手说……”
(回忆中穆皇后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告诉后来人……告诉天下人……我屈婉……不姓穆……我是屈家的女儿……我的孩子……都是屈家的外孙……”
老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帕子,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小字:“天算帝杀我母,辱我妹,诛我父,弑我子。九泉之下,此恨不绝。若天道有眼,必令其子孙尽绝,江山倾覆。”
陆景桐(接过帕子,手指冰凉):“这是……”
老嬷嬷:“穆皇后咬破手指写的。她让我藏好,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记下这一切。”
炭火快要熄灭了。陆景桐把帕子仔细收好,在笔记上写下最后一行:“天算二十七年冬,遇穆皇后旧仆苏荷,得血书遗言。帝之罪,史当铭。”
老嬷嬷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向庙门。
老嬷嬷(回头,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姑娘,你说……史笔真能昭尘吗?”
陆景桐(握紧手中的笔):“我不知道。但只要还有人记,真相就不会死。”
老嬷嬷点点头,消失在风雪里。陆景桐添了块炭,继续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埋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