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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什么要她陪葬! 天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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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算三十二年春,雨。
前面那副棺木是上好的楠木,雕着繁复的云纹,八个精壮的轿夫抬得步履沉重;后面那副却只是寻常松木,薄薄的一层黑漆已经斑驳,四个脚夫就抬得稳稳当当——寒酸得刺眼。
陆景桐撑着油纸伞站在街角,青衫下摆已被雨打湿。她盯着那两副棺材,眉头越皱越紧。
“造孽啊……”身旁的王婆抹了把眼泪,声音压得极低,“前面是李守业员外家的公子李砚辞,后面……是城西张佃户家的闺女张阿桃,才十七岁。”
陆景桐转头:“陪葬?”
王婆左右看看,凑近些:“李砚辞临死前留下的遗言——非要阿桃陪他下去。李守业就这么一个儿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官府不管?”
“管?”王婆苦笑,“李守业给了张家一块金子,抵得上他们种十年地。阿桃的爹张老实收了金子,亲戚们都说这是福气……谁还管那姑娘愿不愿意?”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李砚辞第一次见到张阿桃,是在城西的桃花林里。
她踮着脚摘桃花,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玛瑙。李砚辞刚从扬州贩丝绸回来,骑着高头大马停在桃树下。
“姑娘采花做什么?”他俯身问,嘴角带着惯常的笑意。
“酿酒。”她答得简短,脸却红了。
李守业家的独子李砚辞,从小体弱,汤药没断过。大夫私下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李守业便格外宠着,要星星不给月亮。这病弱的公子偏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含情,看人时总像藏着千言万语。
他开始往城西跑。今天送一匹绸缎,明天带一盒点心。
张阿桃的父亲张老实是佃农,租着李家的地。第一次见李砚辞登门,张老实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公子……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李砚辞笑得温和,“我与令媛投缘。”
投缘。这个词他说了三年。
第一次闹分手,是在相识半年后。
张阿桃在绣坊听见丫鬟春桃、夏荷们嚼舌根:“咱们公子昨儿个又去听春香院苏怜儿的曲儿了,听说给那个唱小曲儿的赏了十两银子。”
她冲回李家宅院,眼睛红得像兔子:“李公子若觉得苏怜儿好,何必来招惹我?”
李砚辞正在书房临帖,笔都没停:“逢场作戏罢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那你娶我。”
他放下笔,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傻丫头,等你再大些。我爹说了,成婚是大事,得挑个好日子。”
她信了。
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十次时,连绣坊的姐妹林翠儿都劝她:“阿桃,算了吧。李公子那样的家世,怎么可能娶个佃户的女儿?”
张阿桃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他说会娶我的。他说要等到成婚那日……”
“男人的话你也信?”
近几个月,李砚辞换了说辞。
“等你成年。”他抚着她的发,“女子十六及笄,到时我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可她今年已经十七了。
最后一次对峙,是在李家后院的荷花池边。
张阿桃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李公子,你到底娶不娶我?”
李砚辞正喂池里的锦鲤,闻言转过头,脸上竟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是觉得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我,是不是?”
张阿桃愣住了。
“傻丫头,”他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我不在乎这些。你再等等,等我爹……”
“我不等了。”她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三年了,李公子。我等的不是一纸婚书,是一句实话。”
那天晚上,张阿桃在油灯下坐了一夜。天亮时,她提笔写信,墨迹被眼泪晕开好几次:李公子台鉴:三年纠缠,如坠迷雾。公子每言婚娶,皆推他日;每言真心,皆伴她人。妾本农家女,不敢高攀,亦不堪戏弄。从今往后,各不相干。愿公子珍重,莫再误人。张氏阿桃绝笔。
信送到李家时,李砚辞正在书房与账房周先生对账。他拆开信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随手扔进炭盆。
“不识抬举。”他对周先生说,“给她几分颜色,倒开起染坊来了。”
李砚辞死得很突然——在去邻县收账的路上,马车翻进山沟。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
李守业扑在儿子床前,老泪纵横:“儿啊,你有什么心愿未了,爹一定替你办到!”
李砚辞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张……张阿桃……”
“爹这就去提亲!让她过门冲喜!”
“不……”李砚辞抓住父亲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让她……陪我……下去……”
李守业浑身一僵。
“我活着……她不肯跟我……”李砚辞眼里泛起诡异的光,“死了……总该陪着我了……”
说完这话,他咽了气。眼睛还睁着,直直盯着帐顶。
消息传到张家时,张阿桃正在试嫁衣——母亲托人说了门亲事,对方是隔壁村的陈木匠,老实本分。
她手里的红盖头掉在地上。
“他……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三年,哪怕攒够了失望,那终究是她爱过的人。
可还没等她擦干眼泪,李家的人就闯了进来。家丁李福、李禄,还有婆子张妈、李妈,不由分说架起她就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张老实追出来,被李守业拦住。一块沉甸甸的金子塞进他手里。
“李员外,这、这使不得……”
“令媛福气好。”李守业面无表情,“陪我儿下去,到了那边也是少奶奶。这块金子,够你们一家吃用十年。”
张阿桃被关进李家祠堂。三天后出殡,她会被灌下药,和李砚辞一起下葬。
第三天夜里,李守业来看她。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映着姑娘苍白的脸。
“丫头,”李守业叹了口气,“别怨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张阿桃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李员外,我都快和陈木匠成婚了。”
李守业别开脸。
“和你儿子在一起的三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她一字一句,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我攒够了三年的失望才选择离开。我原以为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无关紧要,没想到他死了还要拉着我殉葬!”
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凭什么?凭什么不去找那些和他暧昧过的女子陪死?春香院的苏怜儿,绣庄的柳三娘,茶楼的说书宋先生……他招惹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偏偏是我?!”
李守业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我儿……只提了你。”
“因为只有我傻。”张阿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只有我真心待他,只有我一次次原谅他,只有我……爱过他。”
她盯着李守业,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我是爱过他,但我绝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陪他做这荒唐事!李员外,你会遭报应的。”
李守业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门关上时,他听见祠堂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出殡那日,雨下得很大。
张阿桃的棺椁抬出来时,张老实抱着那块金子,蹲在门口哭。亲戚张二舅、李大婶们围在一旁,七嘴八舌:“老张,别哭了,这是你闺女的福气!”“就是,到了下面也是少奶奶,比在阳间受苦强。”“一块金子啊……十辈子都修不来的造化!”“要是我家闺女有这福分,我做梦都笑醒……”
张老实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金子攥得更紧。
陆景桐站在街角,看着送葬队伍消失在雨幕里。王婆还在絮叨:“听说那姑娘死前骂了一夜,骂李砚辞,骂李守业,骂这世道……可有什么用呢?一块金子,什么都摆平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路,仿佛要洗净这人间荒唐。
陆景桐收起伞,走进雨中。她要去买纸笔——这个故事,她得记下来。
总要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张阿桃的姑娘,在十七岁那年,被一块金子买走了性命。
而买她命的人,至今还觉得自己做了桩善事。
陆景桐回到借住的破庙,就着昏黄的油灯,摊开父亲留下的麻纸残卷,研墨提笔。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极了今日的雨。
她写下:
“天算三十二年春三月初七,雨。观李张氏阿桃出殡,双棺并行,一奢一俭。询之邻里,乃知李公子砚辞临终遗言,强令张氏陪葬。张氏年十七,曾与李公子纠缠三载,终决绝而去。将嫁陈木匠时,遭此横祸。
李守业员外予张父老实金一块,众戚羡之,谓为‘福气’。呜呼!以金买命,命贱如斯;以死为福,福薄如纸。世道之荒诞,人心之凉薄,莫过于此。
记此,以警后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把麻纸仔细收好,像藏起了一块带血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