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45、正常 这间美术馆

　　周一上午。

　　坐在去往真理之野的共享环游车内，迟虞头晕脑胀。她揉按太阳穴，深感痛苦地打开个人终端的消息页面。

　　灰羊虚构的阮软软小号效果不错，网民反响热烈非常，黑豹看得兴致勃勃。迟虞浏览他们转发过来的八卦新闻，看评论区的人们争吵不休，不禁深刻反思自己：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她对揭穿所谓的无益星真相或网红作秀虚假公益没有兴趣。她为什么要自己找事做，千里迢迢极限往返无益星，回来后还继续攻击苏亦晨？

　　如果只是想寻个话题找池曼，明明有更多省心省力安全体面的办法。

　　夹在怨声载道的上班乘客里，迟虞自我分析：送走池朝贵后，我太放松了。我应该保持稳定的步调，回归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莫名其妙一时兴起做一些计划之外毫无必要的事情。

　　擅长随机兴起的恶鬼发来照片：【我找到了一份一天500星币的工作。】

　　迟虞从高空作业的地理位置看到恶鬼涂成青铜色的脸：【你在什么景区当置景吗？】

　　恶鬼：【等我恢复些精神再去做体力活儿……天降大雨还是耗费心力的！今晚吃什么？】

　　迟虞：【营养液。】

　　恶鬼：【我请客！我们去吃松茸滑牛肉和青梅排骨吧？肯依玛赔礼道歉的那顿菌菇真好吃。我当时没分清她是敌是友，没好意思多吃（＾＿－）】

　　迟虞：【报到结束后我联系你。】

　　那头的恶鬼心满意足地关闭个人终端，向四周拍照留念的游客露出一个惊悚微笑。这边的迟虞望向窗外，心情有些复杂。

　　昨夜，恶鬼玄而又玄地表述自己的猜测。

　　他说：“我们刚到河畔区域的时候，你和那些人打架，我无事可做，顺手毁了些让我感觉不舒服的东西。我原以为那是阿缇满藏匿在暗处的杀手锏，受我攻击后破损……可我们回到首都星后，那股残破的力量在同行携带芯片的警卫身上重组复现了。我刚刚询问小暖，它说，我所攻击的东西可能是芯片的能量场。”

　　迟虞问：“能量场？你看阳台外的电线，有没有带给你什么特殊的感觉？”

　　恶鬼遥遥一望：“没有。”

　　迟虞想：他对疼痛过分敏感，假若这项功能足以让他感知到阿缇满那枚芯片的微弱能量场……他早该在现代社会因为不舒服而寸步难行了。

　　那芯片的能量场有何特殊之处？

　　迟虞问：“我也有一枚芯片，同样改自尚理科技的废弃品。你能感知到这枚芯片的能量场么？”

　　恶鬼回忆道：“偶尔吧……在我和小暖说话的时候，会感知到你那边传来的气息。我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芯片的能量场，因为它们非常温暖，没有阿缇满那股气息带给我的不适感。”

　　迟虞想：那就是了。

　　恶鬼和小暖对话的时候，她会开启芯片的监听功能。倒不是想偷窥什么隐私……好吧，她确实不够信任这只鬼，想更多打探一下他的底细。

　　至于恶鬼感觉到的不同……或许是因为废弃品的批次与后续的改装方向不同？

　　“不是因为你在关心我么？”恶鬼惊讶，“小暖说，你很想参与我和它的对话，却因内向感到难以开口。”

　　迟虞：“？”

　　恶鬼说：“我们有相似的气，而你的气常常无端飘向我。我明白，你看似疑心病重，实则早已把我当作伙伴！我一直有在用我的气回应你的亲近……虽然你看不见气，但你的直觉没有提醒你么？”

　　迟虞跟着人流下车，顺手购买了几款尚理科技官网在售的热门芯片。

　　负责接待的同学帮她登记个人信息并提交住宿申请：“这是我们内部的交通卡和门禁卡，是学生身份的证明，不要借给别人哦。哲学学院的玛伦院长现在在美术馆，我通过系统帮你预约十点半的见面时间可以吗？”

　　迟虞说：“谢谢。”

　　那同学犹豫片刻：“我叫张茜，也是哲学学院的学生。你初来乍到，我带你去上车点吧……智能体A886，帮我看一下门。”

　　……清晰巨大的引路牌下，张茜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如果玛伦院长同意你加入她的研究室，你就努力留在那里吧。”

　　迟虞问：“为什么？”

　　张茜说：“学术水平最高的正院长昨晚被抓了！应该过两天就会上新闻……说是他贪污太多，尚有良知的学生无法忍受，用一封举报信把自己和导师一起送进去了。阿什福德院长是我的导师，他长期赴外参加各类会议，不搞研究也不搞钱，我们手下人挺难过的。要上进的话，还是找玛伦院长吧……虽然她同样琐事缠身，但至少认真负责。”

　　迟虞笑笑：“得看人家接不接收我。”

　　“你只要展现自己的上进之心，就能激发玛伦院长的关爱之情。”张茜说，“极致的科技发展后，社会焦点总是要回归到人文的。你来得不是时候……如果玛伦院长没有被你打动，你不如撤销提前进入真理之野的申请，等半年后新院长任职再来看看，可以多一个选择。”

　　迟虞说：“我会考虑的，谢谢你。”

　　张茜把她送上公交，挥手告别。

　　玛伦在美术馆角落，处理一幅还未来得及装裱的油画。画里是真理之野的夏天，向日葵在农学院的花田里迎光摇曳，层层叠叠的，都是金黄色。

　　“我看过你的资料。”玛伦看过来，“老实说，我很满意你的成绩。你为什么会卷进社会新闻里？而且是在毕业考结束到入学期间的关键节点？”

　　“意外。”迟虞说，“我是受害者。”

　　玛伦问：“疯人案件完结归档后，杨向松那边有没有再联系你？你应该听过一些八卦……跟我理念不合的人很多，我不喜欢他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和杨向松先生的助理约好面谈赔偿，时间就定在明天。”迟虞答，“我会妥善处理，不让这些事影响入学的。”

　　玛伦的目光飘回油画：“你这样的年纪，发生这样的意外，真是让人同情。你有能力自己好好收尾这件事情吗？”

　　迟虞答：“警署帮了不少忙，留给我做的事情很简单。”

　　“我可以顺手帮你收尾。你加入我的研究室，成为我的学生吧。”玛伦淡淡道，“杨向松这个人不是特别正派，我很看不起他。你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学生，面对他，必定要吃亏。我是一个惜才的人，愿意给你提供一定的保护。”

　　迟虞顶着真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玛伦老师，我确实担心杨向松的报复。”

　　玛伦说：“我不会让我的学生卷进研究以外的事故里。我可以找人帮你和杨向松谈妥……规避后续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斩断你们之间的关联，让你免受他的骚扰。相对应的，你会因此损失一些机会。”

　　迟虞说：“能有潜心学习的环境，是我求之不得的。”

　　“不必急着回答我。”玛伦说，“你和杨向松的事情不会止于明日。夏季学期开始之前，发通讯告诉我答案吧……麻烦缠身的时候再来也可以，我很擅长帮学生处理这些事。”

　　真理之野的美术馆很宏伟。

　　迟虞边走边想：玛伦老师的提议正是我一直以来所需要的。我想要平静正常的生活，远离危险和意外直到安然死去。对于杨向松……我当然不能规避他！规避无法带来长久的安定，只会埋下更令人不安的隐患。我既已选择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吾土上线仪式来解决黑豹的事情，自然要好好把杨向松处理掉。

　　解决杨向松之后呢？闻人恨天的恳请和计划，她和阿什福德的故事，我要去探究么？选择阿什福德成为我的导师，然后查清一切？

　　查清一切再让池曼选择的计划太过理想化了。索性直白帮池曼拒绝掉就好了……无论闻人恨天和阿什福德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或可怕的阴谋，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用飞船送人类去往鬼界？五十多岁的阿什福德能活到那一天么？知名度这么高的阿什福德能悄悄完成这么大的计划么？申报一个新课题都能第二天上新闻吧。

　　如果他们获得了官方背书呢？那就配合他们吧。丧失人道的研究会带来民众的反抗，在他们争论不休着决出结果与胜负以前，我和池曼大概都死了。若是有极具人性的研究需要池曼配合……说不定还能修正导致池曼身体虚弱的不治之基因。

　　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我应该蹚、可以蹚的浑水。

　　“同学！”身后有人喊道。

　　迟虞回过头，看见两个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青年笑道：“我说没在美术馆三层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同学呢，竟然是玛伦老师的新生。这边的楼层很有设计感……说人话，其实挺绕的。你想找什么作品？我们有幸为你带路吗？”

　　“我要去门口。”迟虞看一眼指引明确的路牌。

　　“别走别走。”后面的人搭上青年的肩，邪笑着挑眉，“没事做的话，先跟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我是尚理科技的比利·佩斯，这是我的朋友周安佑。我听人提起过你……刚刚安佑一指，我就迅速辨认出来啦。”

　　迟虞问：“谁？”

　　“是我这个老东西吧。”迟来一步的艾兴多夫手捧书卷，看起来立刻就能去拍今日政谈，“我跟很多人说过，我们在晨昏星一见如故，你是我非常看好的后辈。如果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能考到议会或公署……我们会轻松很多吧！哈哈哈。”

　　“不是哦。”比利·佩斯说，“是我的朋友宋……迟虞可能更熟悉她的新名字——阿缇满。阿缇满和我说，你把我送给她的、她最喜欢的礼物交给了警卫？我真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么说来，你是来找人家麻烦的？语气听着真让人不爽。”有人揽住迟虞肩膀。

　　迟虞偏头看：“薇拉。”

　　薇拉笑道：“我有些事情，只能抛下工作回首都星看看。没想到一回来就能听见有意思的对话……比利，你那些猎奇的礼物，何必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伤害别人的眼睛？还是多去警署打点吧，免得自己的名字和那些东西并排上新闻，丢了家里的面子。”

　　比利·佩斯说：“哦？是杨先生的人？杨先生沉迷科技进步与玩弄舆论，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空管教，怎么会闲得无聊来干扰我的好事？”

　　“什么杨向松的人……比利·佩斯，你到底活在几千年前？”薇拉说，“人只属于自己。不过，我有崇高的志向和为社会奉献的精神，你可以说薇拉属于联盟。”

　　比利·佩斯冷哼一声。

　　他不搭话，只对迟虞道：“安佑也是玛伦老师的学生，而我是安佑最好的朋友……我们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阿缇满被你送进监狱，我想见她竟然要写探监申请……这件事，我一定会找你问清楚的。”

　　“艾兴多夫先生也要约迟虞喝咖啡吗？”薇拉看着比利·佩斯和周安佑离去的背影，“我和她很久没有见过面，有很多话要说呢。”

　　艾兴多夫耸耸肩：“我还有一堂人类学课……不过是看见认识的人，走过来打个招呼。”

　　薇拉笑道：“那……再见？”

　　“注意安全。”艾兴多夫说，“佩斯家的小子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伦理和人道尽丧的世界里，他和杨向松一样可恶至极！”

　　薇拉说：“艾兴多夫先生，你何必那么尖锐？你总是这样说话，会让人误解你的意图。”

　　艾兴多夫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联盟更好、人类更好！薇拉，你终于回到首都星……真希望你已经做出了无愧祖辈的选择！”

　　“最好带上这位小朋友。”艾兴多夫瞥迟虞一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