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7、调整 住在帐篷里

　　“他为什么会停下来？”跟在歪头驼背的胖子身后走，恶鬼小声问迟虞。

　　迟虞说：“偷东西被人发现，第一时间不是揣着赃物转身逃跑，而是站在原地声情并茂长篇大论……看他的姿态，应该做过很多次了。”

　　恶鬼问：“你不是想要帮助他？那你是想借他的事情来揭发共享厨房的真面目？”

　　“我只是闲得无聊，好奇看看他想做什么。”迟虞笑笑，“共享厨房是星网知名度排行前列的公益活动，有官方和众多企业出资参与，初衷友善、理念美好，切实帮到很多人……即便过程有些失误，也远远谈不上需要‘揭发’。”

　　恶鬼问：“那你是要揭发苏亦晨？”

　　迟虞叹气道：“我为什么非得揭发谁？扎维恩·罗斯和苏亦晨是共享厨房的正面形象符号，上面下面都会有人保护的。我费尽心思去以卵击石，对我有什么好处？损人费己。”

　　恶鬼惊讶道：“你们不是有仇么？”

　　……他们停在一条河边。

　　一般人总是难以想象，在人均土地面积正常的无益星，为什么会有人类居所刷新在这种地方。只见胖子驾轻就熟地从一堆烂帐篷里找到自己的家，掀开帘子，露出里面的五口人。

　　两个同样的胖子，不太容易看出谁是谁的父亲或兄弟；一对瘦猴一样的男女，一个煮着水，一个躺着看帐篷顶；俩小孩，女童咿咿呀呀在自行学走路，男童看着十二三岁，按理应该出现在晨昏星的。

　　胖子让出门口。他自卑道：“里面有点儿脏……联盟派发的清洁物资不够用。别害怕，傍晚的时候，我们都去河里洗过澡了。您愿意进去坐坐吗？”

　　迟虞笑笑：“就在这里说吧。你需要什么？”

　　恶鬼有些诧异地偏头看她。

　　胖子也没料想到这个答案——拜托！再怎么高贵又高傲的慈善家，初来乍到的时候也该捏着鼻子装装样子吧？她是不是以为无益星没有摄像头？附近还是有几家媒体在蹲守的！

　　煮水的女人说：“肯依玛出去了。你们就在门口聊天吧，不会吵到谁的。”

　　对于有可能改变他们现状的客人，胖子是很客气的。他搓搓手，努力笑得体面一些：“前两年有罪人倒卖多余物资，害得联盟对发往无益星的物资数量进行了严格限制。本来呢，我们节省一些还能有所结余，现在不仅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连保障基本生活都难。”

　　“无益星的流浪汉过得比我还要好”——这个说法在星网激引公愤多年，后来由联盟公署出面发文，表示会动态调整并按期公示派往无益星的物资以供监督，才暂时平息民众的怒火。

　　这是一件很难做的事情。

　　给的东西多了，勤奋工作的人觉得不值——我给联盟交税，联盟用来养着不劳而获的一群人。他们吃得满嘴流油，我们每天辛辛苦苦；
　　给的东西少了，会显得不够人道——人家每天惨给你们看还不够吗？你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优越感还不够吗？非得别人真的惨到生活无法维持吗？

　　那胖子说：“如果不是苏亦晨的公益团队来无益星作秀，联盟不会对送过来的物资数量再进行动态调整！那些能排队配合的人是改善伙食了，我们这边连吃饭都困难！”

　　“他们很快就要走了吧。”迟虞说，“还有很多地方等着他们出手相助。”

　　胖子说：“他们走后，联盟的物资配额还会调整回来吗？不会！降下去的东西，想要涨回来就难如登天了。共享厨房没有帮到我们，反倒是损毁我们的生存空间，迫害无益星所有人的未来！想要解决祸患，只有两种办法。”

　　迟虞配合道：“什么办法？”

　　胖子说：“要么，就建造一个真正公平的共享厨房，人人都可以享受……可是那样一来，慈善者不仅要付出比苏亦晨更多的金钱精力，还有可能被误认为是拾人牙慧。要么，就闹一场大的，让外面的人看看，他们支持的活动、所谓的感人公益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害成什么样！”

　　迟虞说：“确实不错。”

　　胖子身体前倾，语调渐渐快起来：“您愿意帮我们吗？您帮我们把事情捅出去吧！捅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您就是帮无益星流浪汉发声的人，是为底层人民争取权益的人。星网最喜欢流传这样的故事！我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富家女发声怒斥虚假公益，为流浪汉拼一把’——您想想，这个标题一出，您得涨多少粉？赚多少钱？”

　　迟虞：……谁会点进去看。

　　胖子激情道：“您后续想再做公益，自有网民为您筹款，若是懂得运作，完全不用自掏一丁点腰包！您不是和苏亦晨有仇吗？借此机会，还可以击碎他多年经营的公益人设，狠狠打他的脸！”

　　“你想得好周全。”迟虞说。

　　胖子笑道：“我当年在晨昏星上学的时候，成绩还是不错的。这些天蹲在共享厨房门口，看他们怎么运作，都想明白了。您说说，我们想吃饱饭，您想做好事……再顺便踩踩苏亦晨。如果我们能受到您的帮助，同时也为您的事业作出一些小小的贡献，岂非是两全其美？”

　　迟虞也笑笑：“你描述美好的前景，阐述共赢的逻辑，还替我规划好后续的发展路线……你这么贴心，你的家人为什么举着刀棍？是想打我，还是想打自己？”

　　胖子回头一看。

　　那男童业务不熟练，藏在肥大衣角后的棍子露出半截，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而抖动着。旁边的男人用刀尖去挑那棍子，示意他藏好一些……煮水的火苗映到刀刃边，有光闪了一瞬！

　　“我们就是害怕！害怕你是骗我们的，害怕你和苏亦晨是一伙的……我们被这样坑过呢。”胖子收起笑，态度很诚恳。

　　迟虞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你还用费什么话？”拿刀男人不耐烦道，“肯依玛不在，我们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旁边几家没人会管闲事的！大不了到时候分他们一点！”

　　他推开胖子，毫不客气地挤到迟虞面前：“本来想请你进去坐坐的，没想到你比我们想得更恶劣！和苏亦晨一样道貌岸然的货色，倒是比以前来的人谨慎很多嘛……”

　　迟虞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想谈合作，是想胁迫我呀。”

　　“我们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男人说，“喝掉阿缇满熬煮的药酒，你可以没有疼痛地去见上帝；不喝的话……就要鼻青脸肿地去了！”

　　男人举刀欲砍，男童便挥着棍子过来助力。胖子被他俩撞到门边，手扶着门框一言不发。帐篷里，煮水的女人闭起眼，其余三人恍若未见。

　　恶鬼左手一甩、手腕一旋，正要出手反击——

　　战斗已经结束。

　　还不到一个影视剧一镜到底打戏长镜头的时间，迟虞拎着男人的刀，用刀尖按着男童的肩膀，成功让一切都暂停下来了。

　　被她踢开的男人捂住裆部：“放开我弟弟！”

　　“我看起来比苏亦晨好惹么？”迟虞问，“你们能忍耐他做共享厨房，怎么想着打我呢？”

　　那煮水的女人侧过脸来：“做共享厨房的人会有自己的报应。而你的报应，就在今天。”

　　迟虞问：“跃迁机场有你们团伙的人？还是那家造型别致的旅馆？我应该没有在其它地方泄露个人信息……你们团伙主营什么业务？敲诈勒索还是贩卖器官？总不能是帮别人寻仇吧。”

　　女人站起身。她实在瘦削，微鼓的眼睛里却好像含着一团火，使得她看起来有几分过度的神采：“无益星的人们都是一体的！联盟把我们放到这里，让我们拥有自己的地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你们——你们这些不满足于在外面称王称霸、还要挤压我们最后生存空间的人，统统剁碎去喂狗！”

　　恶鬼没听懂：“什么意思？”

　　女人轻蔑地瞥他一眼：“你们敢把无益星做成一个大型展览，敢用活生生的人来讲解贫苦、无能、社会弃儿，是要遭到反噬的！无益星祖祖辈辈已经忍耐太久，解放的曙光不知何时才会降临此地……而我阿缇满，命中注定推动解放前进的齿轮，要在今日对你们进行处决，以示鼓舞与警告！没有人会帮助你们的，因为你们站在大家的对立面。”

　　迟虞一手用力压着刀，一手举起枪，枪口对准悄悄摸过来准备趁谁不备的胖子！

　　她问：“你打算怎么处决我们呢？”

　　她怎么会有枪！

　　气氛愈发凝固。

　　女人端起那壶水，下方的火焰便窜起来：“你想威胁我们的生命，来遮掩自己的过错、免除自己应受的惩罚？我们不畏死！我们……”

　　“倒也不能这么说！”顶着枪口的胖子打断道。

　　他深呼吸几口气，举起双手，半真半假颤颤巍巍地正要再开口——

　　“住手！住手！”隔壁的帐篷钻出来一人。

　　那人喊道：“望风的人给我发消息，说有人带着肯依玛回来了！该死的，肯定是那个旅馆的学生告密了……停手吧！小心惊动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