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8、风险 有钱有闲的

　　进入肯依玛的帐篷里，仍能听到外面激烈不休的争吵声。几张年轻的脸孔望过来，无一例外布满忧虑与愁苦——斯兰妮，那位前台接待员亦在其列。

　　“都怪我。”斯兰妮叹气道，“黑车党说你们是苏亦晨那派的人，我想着不会很快闹出事来，就没急着留意。幸好你们是从正门走的，晚班同事查不到你们的缴费信息，急得给我打电话，才让我得以顺利赶过来。”

　　“你们真是不怕死。”肯依玛探身向外扔几句粗话，回来时拉紧了帐篷的门，“初来乍到，还没弄清楚无益星的状况，就敢追到这里。”

　　据肯依玛解释，无益星与其它星区不同，本地人并不以街道划分地盘。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河畔区域，前些年多住着不愿离开无益星的原住民，后来混合大量外来流浪汉，生态就变得复杂起来。

　　“引你过来的肥佬叫陈易杰，原先是在新萨星区做土地承包的，破产后来到无益星，很快便成为流浪汉的头领了。”肯依玛说，“他很油滑，比一般外来者更能适应河畔区域内类似原始部落的制度与等级体系，所以很得人心。”

　　迟虞问：“你也是河畔区域的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都忌惮你。”

　　肯依玛说：“河畔区域名义上的掌权人……是我的姥姥。姥姥今年一百三十一岁，长寿而智慧，所有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所有大事都需要她点头。陈易杰平时拉帮结派敲诈勒索，姥姥顾及着体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敢见血，姥姥不会饶他！”

　　“他正准备砍我。”迟虞提醒。

　　肯依玛先瞥了一眼斯兰妮，见对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阿缇满……和你对话的女人叫阿缇满。如果说陈易杰带领外来流浪汉是在试图把河畔区域改造成诈骗与勒索的犯罪园区，那阿缇满就是把园区升级成教派组织的人！她一直在合理化陈易杰的行为，把违法犯罪包装成正义的反抗、天赐的理想，令同一派系的人行事愈发激进极端。”

　　迟虞问：“那你为什么阻止我？你和陈易杰、阿缇满有所冲突，看着我一枪把他们打死……外来流浪汉失去领头羊，不好么？”

　　“没有一个无益星原住民能心无芥蒂地对待联盟的决策。”肯依玛说，“我这样在晨昏星长大的人都做不到，更别提生长在无益星、从未离开过的人们！我希望他们清醒过来，不要带着过度的仇恨盲目挥刀、沦为黑心人牟利的工具，但我不会以暴制暴，用生命与血泪去换取河畔区域的革新。”

　　——以亲缘关系为纽带、尚未进入现代社会分工体系的典型聚居区里，年长的女性总是掌握更多权利与资源，而激进的年轻人总能有更强的号召力。
　　阿缇满代表原住民呐喊，而真正的掌权者……站在肯依玛这边？或是站在中间？

　　斯兰妮解释：“现在不是武力镇压的时代。我们带着知识来到这里，可以教化孩童、唤醒民众。我们的同伴在外面倡议，努力促进无益星的转型……我明白，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如果你在这里停留得久一些，你会理解我们，并愿意加入我们一起奋斗的。”

　　坐在角落喝水的青年附和：“联盟需要一个存放垃圾的垃圾场，避免垃圾污染正常人的空间，顺便警告正常人千万不要变成垃圾。我们从小接受联盟的教育，对无益星作为垃圾场的事实习以为常，却忽略了原住民在漫长时光里被粗暴归为流浪汉对待的事实，亦忽略了流浪汉向上的可能。你能觉察到不对劲，愿意过来无益星一探究竟，已是敏锐！”

　　迟虞皱眉。

　　另有一青年悲痛道：“有原住民老者和我说，他的祖宗无力反对联盟的决策，又不愿意远离家乡，只能无奈接受联盟的补偿，留驻的同时替联盟监管流浪汉。谁料到，后来的无益星愈发乌烟瘴气，流浪汉数量剧增，而联盟下派的管理人员严重不足……监管流浪汉的重担又压在他的后辈身上。”

　　肯依玛长叹一声：“最初流浪汉数量少，因为好吃懒做而被流放至此，所以走在街头受人鄙夷。后来流浪汉多起来，在无益星居住、游荡、结识原住民或相互结识、然后结合生子……陆陆续续变成谁的朋友、谁的伴侣、谁的父母。再后来，陈易杰这样的人嗅到商机，恨不得把无益星的风气搅得再乱一些。时至今日，送往晨昏星集中养育的无益星孩童已经很少了，心怀不轨之人书写错误的道理，并将其称作真理在无益星代代相传。”

　　迟虞从星网的无益星在职公职人员名册上收回视线。她问：“肯依玛是无益星人，求学归来积极助力家乡向好发展。你们呢？”

　　斯兰妮说：“我们是一个志愿者组织。这也是我们选择先与你交谈的原因——成员们原本素不相识，都是和你一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然后探讨出共同的目标、开始一起努力的。”

　　喝水青年——亨利说：“我们同情无益星原住民的遭遇，并认为流浪汉群体中有部分值得唤醒。外面的伙伴在促使无益星摆脱垃圾场身份，而我们要从内部清洁垃圾场。我们一直在寻找平衡，希望能用体面理智的方法破解无益星的困境。”

　　默不作声的恶鬼从另一角落冒出头：“你们做了些什么？”

　　那位语调悲痛正垂泪的青年——江雅说：“只为满足窥私癖的录像、付费演绎污名的戏码、会引发动荡的潜在冲突，都在被我们消解。现如今，只剩下大型公益团队与高级别的纪录片拍摄还需要我们更多去争取。”

　　亨利补充：“我们会帮忙对接联盟的物资援助，同时开展宣传讲座，让他们明白自食其力的好处。流浪汉申请离开无益星需要走一定的手续流程，很多人难以下定决心——那就从先在无益星工作开始，让他们一步步适应社会！”

　　迟虞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无益星少有正常的饭店旅馆商业区……更别提休闲娱乐区。这里兴盛的产业、能给流浪汉提供大量就业岗位的，是虚假的公益表演、非法黑拳与赌博、情色服务。

　　这么一看，开黑车竟然算没那么不合法的类型。

　　迟虞能联想到，众人自然也会想到。

　　江雅说：“我们一直在为流浪汉寻找正规的就业渠道。碍于付出与回报的落差，很多流浪汉暂时选择了错误的工作——这是没有办法的，是无益星的外在环境决定的。我们已经在努力纠正，相信坚持下去能获得成效。”

　　连法律的铁拳都无法完全断绝的灰产，想要依赖宣传讲座之类面向文明人的道德教育来停止……效果可能还不如阿缇满的极端思想洗脑吧。

　　迟虞说：“加油。”

　　江雅问：“你怎么想？你愿意加入我们一起努力吗？如果你有必要离开无益星……你愿意与我们保持联系、共同努力吗？”

　　迟虞说：“我没那么高尚，做不了回报远低于付出的工作。各位，谢谢你们阻止我和陈易杰的冲突，祝你们成功——我们先走一步。”

　　恶鬼跟着她站起来。

　　亨利问：“那你追到河畔区域是为什么？”

　　迟虞说：“我和苏亦晨有仇，来都来了，打算顺手害他一下……我没有在这里做公益表演的计划，还请放心。”

　　斯兰妮说：“不行！”

　　她已沉默许久，忽然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都向她投去。

　　斯兰妮说：“过去的日子里，和你一样为打击虚假公益而来、毫不关心无益星当地居民的人很多。虚假公益虽然造成不公、破坏原有的行业生态，但严重程度与居民实际迫在眉睫的困境相比不值一提！反而呢？揭开虚假公益的面纱，需要把无益星撕开给外面看，让无益星又一次沦为星网的谈资！联盟会迅速出手，不会给人们留有适应的时间……我们这段时间的努力都会白费！”

　　肯依玛说：“假若联盟出手，我该坚定自己的目标，还是帮助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与我信念不同但共同生活多年的邻居们？我能弃他们于不顾吗？我能带领一部分人奔赴新生活吗？现在的他们可以做到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吗？”

　　他们的语调都太铿锵，铿锵到显得有些可怜。迟虞忍不住皱眉：“这么严重。和我有什么关系？”

　　亨利怒道：“你不要太自私了！你不能只在意达成自己的目的，丝毫不为别人考虑！”

　　江雅出来缓和气氛：“小迟，我比你大几岁，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我在星网搜到你了。如果你能加入我们，我们一定能离成功更进一步。”

　　斯兰妮深吸一口气：“是我太激动了。迟虞，不妨留一个通讯号，有机会再商量合作。我相信，当你多看一点儿无益星的情况，你会改变想法的。”

　　他们回到旅馆。

　　恶鬼问：“那些人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你说不打算揭发苏亦晨，但是准备害他一下。二者有什么区别么？”

　　迟虞说：“那几位怀揣着天真理想而暂时一事无成的善良青年，打算拉我入伙奉献青春燃烧自己。”

　　恶鬼问：“你要考虑他们的建议么？”

　　迟虞奇道：“我为什么要考虑有钱有闲能在这里常年做好事之人的建议？”

　　恶鬼问：“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迟虞说：“帮公益团队好好宣传，助力他们早日激起民愤。”

　　恶鬼又问：“无益星怎么办？”

　　迟虞答：“我为什么要去体谅那些流浪汉、诈骗犯、违法犯罪者？起先留在无益星的人们或许是舍不得离家，长久留在无益星的人们……不是真正好吃懒做的流浪汉，就是从中有利可图的原住民。你是一只鬼，以防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申请离开无益星的流浪汉，只需要填几张比晨昏星学生进歌舞酒会还简单的表。联盟鼓励他们回归社会，还会给予流浪汉再就业补贴，金额比普通的失业人员再就业补贴要多得多。”

　　恶鬼一愣。

　　恰在此时，迟虞收到一条来信。

　　陌生号码：【早该把无益星的现状公诸于众！我来配合你，从公益团队入手，彻底地毁掉现在的一切吧！只有这样，才能让无益星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