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6、旅馆 二位贵客，

　　迟虞面无表情道：“打听消息？我是过来追星的，想去打卡偶像做过公益的地点。”

　　司机奇道：“你是谁的粉丝？真爱粉哦！一般粉丝都不愿意来无益星打卡的……嫌弃这边没景点，拍照不好看，值不回机票钱。”

　　迟虞说：“苏亦晨。”

　　司机更惊奇：“你喜欢他什么？我前几天才见过他！你要不要买他的签名照？我朋友拾了几张，可以便宜卖给你。”

　　迟虞说：“没那么真爱。”

　　司机变脸：“其实苏亦晨长得一般吧？还总是拉着破锣嗓说话。我女儿不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

　　迟虞思索片刻，谨慎回答：“我觉得苏亦晨很善良。他有心灵美吧。”

　　司机笑开怀：“那是哦。他虽然长得不怎么样，还没什么作品，但是经常做公益呢。他这两年都在和罗斯厨神搞‘温暖厨房’，我经常在网上刷到，视频里的他们长得还蛮可以的。”

　　迟虞：“哈哈。”

　　司机说：“你说他们挣钱吗？天南海北地跑，就是纯发善心给可怜人免费做饭？我去围观过，他们煮什么萝卜牛腩汤，大肉坨哐哐往锅里倒，眼睛都不眨一下！要我就心痛死啦！那不得好几百星币？”

　　迟虞问：“你没有去排队领？”

　　“我不符合领取条件，没有资格排队！”司机愤怒地吐槽，“都怪我太勤快，偶尔还开开黑车拉客赚钱……这东西主要是利好那些真正好吃懒做的人！没办法，也算那些人有本事吧，他们真敢躺下来什么都不干，联盟发啥他吃啥。”

　　迟虞：“哈哈。”

　　司机话至兴头：“我当年选择去新萨星区打工的话，说不定还能吃上他们搞的‘星光餐桌’。你看过那个视频吗？他们请农民吃饭，铺白布点蜡烛，一道一道高端菜看得我稀里哗啦流口水！农民也被感动得稀里哗啦，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仪式。”

　　迟虞在跃迁机上紧急浏览过相关新闻，是以很镇静地回应：“看过，好感人。”

　　夜路无聊，司机八卦起来：“你喜欢苏亦晨多久了？你们粉丝是不是知道很多内幕？他跟他的伴侣是真的假的？”

　　迟虞：“……”

　　司机兴致勃勃：“我很早之前就刷到过，什么富家子爱上贫民女保姆，我感觉特别假，偏偏我父亲很信！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女保姆年纪比他大好几岁，长得一般，还是在泽福星区那种偏僻地方出来的自然生育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苏亦晨是什么身份？他会缺女人吗？竟然看上一个保姆……你有没有什么料？你告诉我，我回去给家里人说，免得我父亲没几个钱还要倾家荡产地打赏给他们。”

　　迟虞说：“关注苏亦晨的星网账号，可以听他日夜不停地讲自己的爱情故事。你多听听，自己找找破绽吧。”

　　司机也不墨迹，哐哐敲了两拳，那看起来布满尘垢的音响就开始播了——

　　苏亦晨的声音有些粗犷：“身份天壤之别，我家里当然不同意！我父亲还放话，说我要跟软软在一起的话，就别想再从家里拿走一分钱！

　　主持人问：“放弃富裕的家庭，会不会后悔？”

　　苏亦晨答：“呵呵，我以前住大房子，出门有司机，吃什么穿什么都有人帮我安排，那又怎么样？有什么了不起？见到软软，我才知道我真心想要什么！软软是我除美德以外……最重要的东西！”

　　主持人表示感动。

　　苏亦晨语调铿锵：“我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了！我一分钱都没要，果断搬出大房子，现在就和软软挤在这间租来的小破屋里。我们有手有脚，我们不用靠父母！我们还能回馈社会！我搞公益，她陪着我一起搞公益！”

　　主持人问：“你以前那么有钱，现在过苦日子，会不会有不同的感受？”

　　苏亦晨愤怒道：“这不是苦日子！这是真正有意义的日子！你也醒悟吧！”

　　……

　　“忘恩负义投胎易。”司机没忍住，“怎么不是我生来好命呢？让我被这样的富贵人家自然生育下来吧，我愿意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断情绝爱、足不出户地待在家里花一辈子钱。”

　　迟虞问：“你知道苏亦晨现在住在哪里么？这段视频背景没模糊的部分，你能认出来么？”

　　司机捻捻手指，迟虞转过去50星币。

　　……车辆停靠在一间老旧的旅馆门前。更老旧的路灯照着斑驳的水泥墙面，照出黑黄的污痕与一团团飞舞的小虫。

　　星网公布的共享厨房地点离这里不远，拐过两条窄巷就是了。

　　“有钱追星的妹妹，你要开眼界喽。”司机意味不明地冲她挥挥手。

　　前台接待员很是年轻漂亮，看得出来眉眼细细描画过，嘴唇涂着很正的红色，衬得脸色鲜妍又端庄。泛黄的墙壁前，残破低窄的桌台后，她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精致连衣裙，看起来格格不入。

　　“入住吗？”她问。

　　“熟人介绍过来的。”迟虞笑笑。

　　接待员打量他们片刻，站起身来，微笑着引他们至一旁。

　　旅馆的电梯在维修，楼梯在前台的左手边，看着特别像恐怖片里年久失修的老物件，幸好踩上去是稳稳当当的。迟虞敲敲扶手——漆成深棕色的木头，手感平滑无毛刺，裂开的纹路深深浅浅，形成的图案很好看。

　　他们走到三楼尽头的房间。接待员说：“二位贵客，做个好梦吧。”

　　推开房门，别有洞天。这里很宽敞，设施齐全且华丽，肉眼可见价值不菲。桌面音响旁的蔬果还挂着水珠，另附有一张手写的卡片：欢迎入住，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拉开层层叠叠的厚重窗帘，向外看一看，仍是那样坏的路灯、破的墙皮、孜孜不倦的飞虫。
　　迟虞想：那些地方的内部，也像旅馆一样奢华么？那个搭建得摇摇欲坠的共享厨房呢？

　　表里如一的共享厨房正在遭贼！

　　那人在翻找东西，跑过去又跑回来。他跑得很急，带起的风把那盏吊着的灯撞得晃了晃，那灯光便抽着他的影子，把他的影子甩过来又甩回去。
　　闪着绿光的监控在巷头巷尾勤奋工作，敬业地录制着这幅深夜离奇画面。那人影歪歪斜斜地在劣质防水布上扭曲着，用于宣传视频的话，应该挺有几分水墨流动的高雅感。

　　那人跑到窗口边。

　　感知到什么似的，他抬起头来。

　　迟虞站在窗边，拽着昂贵而质感丝滑的窗帘，隔着两条窄巷，与窃贼对视。

　　那是一个很胖的人，或说是浮肿。他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胀开来，撑得有些变形。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滑稽影视剧里都不会出现的胖子——真是胖得一点都不讨喜！眉毛下面两条黑缝，圆钝鼻子与外翻的厚嘴唇，下巴连着胸口，粗短脖子被堆积的肥肉遮住了。

　　胖就算了！为什么还不够干净？迟虞视力太好，好得能看见那人头皮上发红发黑的斑。那人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领口被撑得松松垮垮的，轻透的布料随风晃动，被肉兜着才勉强没有被吹走。

　　迟虞问：“你在干什么？”

　　那人愣愣地抬起头。他好像没有在看迟虞……也没有在看挤过来的恶鬼。他在看什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惊动，本能地、警惕地向这边伸长脖子。

　　迟虞大声问：“你在干什么？”

　　那人听见了！他明显颤抖了一下！

　　“老板，发发善心吧。”他的声音从那边闷闷地传过来，含混不清，似乎舌头也在嘴里肿着，“我只是想捡点残羹烂渣回去，不会被媒体拍到的。我们没有东西吃，实在是太饿了。”

　　迟虞问：“白天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排队领？”

　　那人把脸往前探了探，两条缝似的眼睛在光里奋力睁开一些，应该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真脸生。”他说。

　　迟虞没有回答。

　　那人又往前面凑了凑，含混的嗓音里透出一点急切来：“妹妹，你不是本地人吧？不是那个苏亦晨公益团队的人？你是要来做公益的？你要抢走他们的公益吗？”

　　迟虞盯着他的脸色：“苏亦晨是我的对手。”

　　“我要揭发！我要举报！妹妹，换你来做公益吧！苏亦晨他们是假的！”
　　那人吼道，“他们做公益都是要挑人的！长得寒碜不要，穿得破烂不要，身体有味儿不要，说话结巴不要！他们挑完后还有要求，要在镜头前面哭，要倾诉悲惨身世，要吃得狼吞虎咽，要说很多漂亮话！而我们，而我们，他们不要我们，他们不愿意把我们挑走！”

　　“你们？”迟虞问。

　　那人忽然不说话了。

　　迟虞问：“可以带我去看看么？”

　　那人转身就跑！那么肥胖臃肿的一个人，跑起来却快得出奇，像一团被风刮走的什么东西，一晃眼就从窗口消失了。

　　“他怎么跑了？”恶鬼趴在窗台边，“我们要去追他么？”

　　“追。”迟虞说，“追上去以后，告诉他，我和苏亦晨不仅是对手，还有血海深仇——今天是专门过来揭发苏亦晨的真面目、顺便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恶鬼问：“你要帮助他？”

　　迟虞冷冷道：“我骗人的。”

　　她拉住准备翻窗而出的恶鬼。

　　“走正门吧。”迟虞说，“他会停下来等着我们的——我真是闲得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