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5、无益星 面向流浪汉

　　陶夜说：“真是抱歉，亲爱的吾土，我总是那么粗心大意，忘记要在离开前与你告别。”

　　吾土笑道：“没关系，今天要聊些什么？”

　　……

　　等待时间里，恶鬼竟然在古饮食文化研究所旁的花店找到了一份小时工，负责浇花剪草、端茶倒水、供客人欣赏。

　　见迟虞来，他去找店长结算工资，没来得及关闭的收账提示音播报出挂零的余额，很是把店长震惊了一把。

　　“还不够付一天的房租。”恶鬼垂头丧气，“工作竟然是这么难的事情……我一定要更努力！拼死拼活地工作！”

　　迟虞问：“你有没有按照我教的方法，清理吾土的对话记录？”

　　“有。”恶鬼说，“可惜我不会清理监控痕迹，只会拿几张纸挡住摄像头。虚影状态的我不会被摄像头录到任何音画，我还想着不用处理监控，就当是那位努力进化的人工智能在自言自语自我探讨……忘记吾土也看不见虚影状态的我了。”

　　恶鬼把自己拍摄的对话录像递给迟虞看：“按照吾土的设想，宣扬古文化美德以改造社会风气，难道不是和联盟目前提倡的主流正能量思想很相似么？我在晨间新闻看到过——‘人人都要竭尽全力建设我们共同的家园’之类的。”

　　仅从恶鬼与吾土的对话来看，陶夜还真没和迟虞乱讲——吾土的想法与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理念有所偏差，即便研究所成员长期与吾土进行“说理”，使得吾土诞生了许多新的思考，但他们仍没有获得吾土“发自内心的认同”。

　　“改改代码就能获得认同了。”迟虞说，“通过各种手段回头寻找故土或追寻类似故乡的星系……这样的大工程，在陶夜有生之年能完成么？她费尽心力不为自己的人生拼搏，就为长远的梦想蓝图奠基？比起耗费大量资源去白费功夫，先倾力让大家的精神领袖夺得议会的话语权、再让精神领袖潜移默化反过来改变大家的思想，才是研究所……或者说陶夜合理的政治道路。”

　　白费功夫……随口说到这个词，迟虞就想起王向华严肃的脸。那人如此直白地将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违法证据递到她面前，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在利诱还是警醒——“加入我们什么都可以做哦”或者“不敢做的话就快点滚蛋，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那你呢？”恶鬼问，“你已经准备好加入他们了么？”

　　迟虞说：“我需要提前了解一下，给自己多一个选择。假如外界环境动荡过大，我的生活没有按照我所预想的剧本走……立刻转头跟着他们应该还算有前途？”

　　她顺手在星网搜索王向华的资料，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警卫小王帮过我们的忙，我应该对他哥哥客气一点的。”迟虞说。

　　一个本本分分做房地产的家庭，联盟著名企业家、书法家、画家、慈善家……总之名号很长的王明珠女士，膝下有二子。
　　哥哥王向华，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年三十一岁，有一长串与母亲一样惊人的成就；弟弟王向荣，年二十六岁，在八卦小报里是一位投身公安的年轻小伙，附有一些逛展打卡的照片。

　　迟虞评价：“王向华好好的科研不做，富贵的生活不要，竟然选择了有50％可能进监狱的事业，真令人佩服。”

　　“小王会被牵连么？”恶鬼问，“他经常跟我分享自己参与公益活动的故事，我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

　　迟虞奇道：“你们还有联系？”

　　恶鬼投出个人终端的悬浮屏给她看聊天记录——

　　警卫小王：【街道公共绿地养护与苗木认养行动.为社会添一份绿.点击链接报名】
　　警卫小王：【艺术家，要不要花点小钱认养一棵树？能在旁边摆一个刻名铜牌，很拉风的。】

　　闻人：【有点像一座坟。】

　　警卫小王：【光明星区老旧小区无障碍通道改造志愿服务.点击链接捐款】
　　警卫小王：【你捐点心意？哎，首都星和晨昏星以外，不是人人都能换得起机械器官的。我们做警卫的，不仅要帮助残疾青年生活，还要提醒他们别去黑市换器官被骗得倾家荡产……他们真可怜。】

　　闻人：【转账：50星币】

　　警卫小王：【无益星B3社区共享厨房周末轮值表.点击链接报名】
　　警卫小王：【天天教育叛逆未成年，我实在做不动了……我打算请两天假去放松放松，你要不要一起去？无益星这个共享厨房还蛮有意思的，最近好多网红去帮忙了。可惜我不会做饭，只能报一个物资采购与运输岗！】

　　闻人：【他们不吃营养液么？】

　　警卫小王：【平时是给他们提供营养液的……但偶尔也要给他们吃吃食物改善生活嘛。流浪汉也有享受一下的权利。】

　　“流浪汉虽然好吃懒做，但至少没有出来破坏社会恶心路人……联盟感谢他们的付出，所以愿意花点儿钱养着他们。”迟虞的指尖停在共享厨房的宣传图文处，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恶鬼叹道：“他们吃饭菜水果竟然不用付钱。我刚刚想喝一杯花店的白开水，都要按员工价5星币支付！吓得我马上就想起来自己是不用喝水的鬼了。你怎么看这么久？你想把我送过去！？”

　　“不是。”迟虞失笑，“我就是看见熟人了。”

　　说来也巧，容不得迟虞失去兴趣草草划过——共享厨房的宣传封面就是苏亦晨，那位一年与家庭决裂数次、喜欢在星网分享自己爱情故事和腹肌照的公益赛道网红。

　　再点进去看，几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凭借医疗器械起家的费力安·霍顿，如今是小有名气的公益牵头人；修完星轨做厨师的扎维恩·罗斯，参与过多地共享厨房的公益活动，网民都很惊叹他的手艺；做跨境物流的曾琼，擅长营销推广与跑路。

　　感谢列表里，还有许多知名企业捐款赞助：恒心招聘、安宁送行、朝晖药业……

　　迟虞心念一动。

　　恶鬼提出申请：“我们也去无益星看看吧？小王说，美好的周末，浪费是很可惜的！我买得起去无益星的机票吗？我可以直接飞过去！”

　　迟虞问：“你不是计划拼死拼活地工作？”

　　恶鬼自言自语：“流浪汉多的地方，是不是更难找工作？无益星的人会工作么？他们吃饭都不用给钱，营养液也是免费的，应该不用工作吧？但我看星网记录的公益活动反响很热烈，很多人都说恨不能亲自去看看呢……”

　　“……”迟虞说，“我们过去玩玩吧，回来后正好去真理之野报到，再去见见迟来的杰瑞。读书的时候，我从没感觉十天有这么漫长。”

　　恶鬼问：“你的伤怎么办？”

　　“不是什么要紧事。”迟虞快步走向共享环游车站，顺便低头查航班，“我们先回家一趟，我要给小暖装点儿新功能。我们下午四点到跃迁机场，五点多起飞，今晚九点就能到无益星。”

　　恶鬼用自己的尾戒碰碰她的尾戒，把刚刚赚得的200星币转过去。他决定自欺欺人地不去看机票的价格。

　　……联盟时间九点整，他们落地无益星，天色漆黑如墨。

　　无益星唯一一座跃迁机场，照明系统年久失修，灯光亮得有气无力，把机场大厅照得灰扑扑的。出站口倒是五颜六色光彩照人，忽略地面的污渍、墙角的垃圾、发馊发臭的味道，简直可以作为无益星打卡圣地来拍几张照。

　　几栋矮楼挤在出站口后方，七八个人从那片昏昏沉沉的阴影里涌出来，将迟虞与恶鬼团团围住。

　　乞丐模样的男人喊：“二位老板去哪儿？坐我的新车吧！刚洗过，空调管够，没有味儿！高端出行，都不用看他们，就选我就好！”
　　满脸伤疤的女人喊：“他那车的空调上个月就坏了！老板坐我的，我开车特别稳当！”

　　精明老汉瞪圆眼：“妹妹长得真漂亮！我带你们转转？无益星好玩的地方——赌场去不去？不是黑赌场！高级赌场，新人还送筹码！”
　　猥琐男偷偷摸摸：“嘿嘿……你们想不想那个？我在那边完全是一个熟门熟路！我可以给你们介绍好的，绝对安全放心！”
　　壮汉推销：“东南格斗场今晚激情决赛，前排有座位，还有空包厢！我带你们过去的话，门票可以打折！想上场想押注都可以哦～”

　　“B3街道共享厨房临时停放点。”迟虞把钻石导航的地址亮出来，“我只需要一个黑车司机。”

　　围过来的人群安静片刻。

　　打头的男人恍然大悟了！他上下打量迟虞，又看看恶鬼，收起套近乎的油腻表情，换成一个皱巴巴的苦笑。

　　他说：“原来是过来送温暖的好心人。”

　　女人附和：“老——天——有——眼——”

　　旁边呼啦啦地扑倒在地一大片！声音此起彼伏，有韵律得可以原地拉去表演。
　　“若没你帮助，我们都熬不过这个冬天！善良的老板，你会好心有好报的！”
　　“老板资助我们这么多年，今天竟然亲自来看我们了！快和我走吧，我家一年才舍得吃一次的肥肉，今天就给老板做喽～”

　　那男人用裤子蹭蹭手，掏出一块烂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老板，我的车是租来的，一天租金就要八十星币！我今天还没拉几单呢，本都没回，更别提有余钱去吃晚饭了！你既然来做好事，能不能先帮帮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人终端，亮出收款码：“随便给点就行。刚刚录了吗？我们可以配合拍照录像，什么台词都能说……表白恶搞、宣传广告、公益援助之类的，什么都能！”

　　众人连连点头：“团体照和团体视频可以打折！需要的话，再加一点点，还能进那边的楼里面拍——我们可以配合换衣服，风格很多，任君挑选。”

　　迟虞一时无言。

　　她吐出一口气：“我只需要一个黑车司机！”

　　人群又安静片刻。

　　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从后面挤上来，先把那带头哭喊的男人拉开，再朝其他人摆摆手——人群作鸟兽散，各自退回各自的阴影里，临走前愤愤地相互瞪视几眼。

　　……胡须男的车非常破旧，后视镜用胶带勉强缠稳，窗子布满密密麻麻的气泡与划痕。车门拉开的时候，烟臭味、机油味与成分不明的食物残渣发酵后的酸气一起扑面涌过来。

　　恶鬼用冰冷的手捂住了自己和迟虞的鼻子——真遗憾，原地化成虚影飘走太过明目张胆，他只能被迫忍受比痛楚更难捱的臭味。

　　迟虞盯着他：后悔么？

　　恶鬼闭上眼睛。

　　车辆发动，迟虞用手指勾勾安全带，发现安全扣是烂掉的。

　　胡须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垃圾气味的晚风灌进来，把车内恶臭的味道再搅和一通。迟虞感受不到空气有任何被净化之处，胡须男却觉得思绪被越搅越乱！

　　……这两位乘客态度坚定，又是要往共享厨房那边儿去的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该怎么强收车费呢？有什么好方法？胡须男发愁着，从仪表盘底下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猛吸，把劣质的烟雾吐向窗外。

　　迟虞问：“很多人找你们拍摄么？”

　　胡须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说：“妹妹，打听消息是另外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