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34、录音 一眼望去刑

　　说起来，这段录音和池曼有关。

　　大概是四年前，池曼离开晨昏星不久，一边在胜灵堡做策展助理，一边在星网发歌追梦。她有天赋、性格好、履历漂亮又励志，很快便积攒了一波粉丝。

　　某夜，她们照常通话，池曼语调兴奋：“你知道吗？我接到广告啦！有这样一笔收入，我就可以去报乐理培训班了。首都星的物价实在是高，我以前攒的钱都不够看的。”

　　迟虞说：“我给你转了两万。”

　　“谁要你的钱！”池曼大惊，“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敢跟你抱怨了！我就是想给你看看这期广告的企划呢——我做得很用心，希望可以开一个好头。”

　　迟虞翻看她的企划，在一众护肤品与润喉片里，发现了一个叫做“新芽”的民间组织活动宣传——这种整日游街摇旗吵架斗殴的团体，竟然还会找网红歌手打软广。

　　池曼问：“怎么样？”

　　迟虞奇道：“人人平等、共同奋斗……这么正能量的口号，向街道申报举办宣传讲座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得到批复，甚至还能捞一笔资金支持。他们怎么会来找你推广？”

　　再看这个组织的价值导向详述——资料显示，他们认为社会资源应当平均分配，不论能力高低、付出多少，每个人最终所得应当相同。为此，他们提出对富裕者征收高额财产税，将财富尽力收归公有，再按人头重新分配。

　　迟虞问：“发起者是无益星的流浪汉么？”

　　池曼老老实实回答：“是一个有钱老板，以前做医疗器械的，后来把公司卖了，将一切身家用于组织理念宣传建设与组织成员共同生活。”

　　“搜到了。”迟虞浏览星网，“还有一个营销很多的富商之子，自称为组织与家庭决裂，心甘情愿抛弃所有地奔赴组织。他刚刚在某个爱情论坛更新了自己的故事，收获了很多打赏。”

　　池曼无奈道：“我实地考察过的。他们的理念听起来太过理想化，但组织内部确实在践行这样的准则。我过去的时候，接待我的人是一位做了十几年企业食堂的师傅，目前负责照顾成员们的日常起居……非常温馨。他告诉我，他难得感受到自己是被人真正需要的。”

　　迟虞说：“他们用温馨来打动你？不是合适的酬劳么？按照星网资料显示的组织人员结构，这位企业食堂师傅能‘分配’到的钱比正常工资多很多。”

　　池曼说：“当然有报酬！我就是觉得……他们不容易，我能帮则帮。我有不少怀才不遇的朋友，没有好运气，没有遇见好心人，只能到偏僻星区定居打工，辛辛苦苦地等机会。我帮助他们的时候，同样觉得被需要，觉得内心很充盈。”

　　“他们的钱包也因你而充盈。”迟虞说。

　　池曼说：“一些小钱，就当做好事啦！所以我才说，我没办法做到‘新芽’成员那样无私，我得先养活自己和工作室。我想着，如果我能出一份力，推动社会产生好的规则，而好规则可以帮助到他们——大家就都不用那么费力了。想帮忙的人可以一起帮，有需要的人可以获得更全面的帮助。”

　　“你去找新规则吧，记得看好自己的钱包。”迟虞忍了忍，没忍住，“你已经进入一个延续几百年的规则，在这里能比大部分人都过得好，为什么还要跳出这个规则、寻找新的规则？为那些素不相识且大概率各怀心思的人们？”

　　池曼说：“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比别人过得好。”

　　普普通通的闲谈，不知道陶夜是在哪里获得这段录音的——公民隐私总是这样，偶尔固若金汤，偶尔漏一点风。当然，什么地方打动了陶夜、让她产生了拉拢迟虞的心思，更是无人知晓。

　　迟虞猜测：“可能觉得我是一个……只要自己过得好，就完全无所谓是谁管理世界、是谁制定规则的人吧。”

　　恶鬼好奇：“你是么？”

　　迟虞想了想：“是吧。”

　　恶鬼又问：“后来呢？”

　　迟虞说：“企划还未来得及施行，那组织里的一个元老就卷款跑路了。不过，倒是没有组织成员因此受到损害。”

　　有钱有势的人脱离组织后依旧有钱有势，回头一看，赢得的东西远比付出的东西要多；那几位典型的穷苦人经此一遭，不仅有了些积蓄，往后的营生也有了着落；凑热闹的围观群众交出金钱或时间，获得绵长的情绪价值与谈资。一个普通的民间组织，能有这样的结局，已是体面非常。

　　而结局不明朗的民间机构——古饮食文化研究所在A4街道的科技产业园区以雄厚的资金实力占据着最偏僻安静的地头，正紧锣密鼓地将要把自己送进议会或监狱。

　　周六。

　　陶夜迎迟虞进门：“我还以为你会联系人类优先派借力打力，没想到你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会继续搜集证据，争取痛痛快快地帮知宁出一口恶气！”

　　穿过数条廊道关卡，在长廊深处的实验室，他们见到了吾土。

　　房间的光很柔和，吾土梳着古典发髻，穿一身素色长袍，正端坐抚琴，乐声铮铮。她完全是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子，细长眉眼，神情淡然，气质卓绝。

　　“有新朋友来了。”吾土问，“今天要聊些什么？”

　　陶夜介绍：“我们已经顺利编写完成一套以社会公理为基础的代码，作为吾土进化的底层逻辑。如今研究的重难点在于人情——我们希望吾土可以独立思辨，在完全遵循社会公理的前提下形成个人情感，做到公正严明又通情解意，能与其它以人类情感为模板生产的人工智能区别开来。目前，我们的研究员会在加急搜集样本与测试数据的同时，通过每日说理来训练与验证吾土的多元思考。”

　　迟虞说：“社会公理和个人情感竟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陶夜问：“你要试试吗？”

　　迟虞说：“不必了，我在这方面没什么见解，一不小心污染她的数据库就不好了。我有朋友在外面等，我们尽快交接数据吧。”

　　陶夜带她离开，随口感叹：“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格，我当时应该再开门见山一些。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研究所吗？哪怕仅仅研究古饮食文化？”

　　迟虞说：“我暂时没有把爱好发展成工作的打算。”

　　他们又穿过两条走廊，拐进专门做模型测试的房间。几张工作台错落放着，悬浮屏流动的字符密密麻麻。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削男人坐在工位前，面色很严肃。

　　没有做视力矫正手术的人？真少见。

　　陶夜介绍道：“这是王向华，真理之野生命科学学院毕业的，当今神经科学领域的佼佼者，刚拿完星联优青。他很认同吾土计划的理念，一毕业就加入了我们团队。我之前还想过，你会选择和他类似的研究方向，而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没想到你报考了哲学学院。”

　　“神经科学有点太风口了，竞争好大，我得避一避天才们的锋芒。”迟虞调出小暖的数据包，将尾戒放到工作台的接收端旁。

　　王向华皱眉道：“你的人工智能本体没带过来？就带过来一份数据？你应该带本体过来供我们拆解。你自己导出的数据，出现偏差怎么办？哪怕偏差只有一点点，我们这边跑起来就是白费功夫！”

　　迟虞说：“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太方便外带展示。我修读过神经行为提取与复制的相关课程，不及你精通，但不会出错。”

　　眼见王向华还要说些什么，陶夜连忙开口打断：“我们给迟虞的东西，能换一些数据都是占别人便宜了。哪天能给她更多了，说不定她就把本体带过来供我们研究了？大家都是朋友，有同样的目标，何必互呛着说话。向华，你真是试验做久了，不懂得怎么与人交谈了。”

　　迟虞不置可否，王向华面色更坏。

　　他深吸一口气：“春生的意识残片都被我们拆解过！她一个外装升级都没做的智能管家，到底有什么要隐藏的秘密？你们利益方面的交易，就应该先谈妥再来实验室！”

　　春生？迟虞心念一动。

　　她用尾戒敲敲接收端口：“我可以从旁协助你进行数据对接，避免操作疏漏。麻烦快一点，我有朋友在外面等。”

　　王向华瞥一眼陶夜的眼色，憋着气把悬浮屏拉过来，让出半边操作空间：“希望你写出来的东西能用，还没正式入学的小朋友。”

　　悬浮屏竟然连着王向华的个人终端。零散的重要样本、历史数据、测试记录、人员登记、报销凭证……名称与时间都抽象散乱。

　　迟虞提醒：“通过你的个人终端接入测试模型？”

　　王向华推开陶夜的手：“我怕你污染公共终端的数据库！每天打扫数据库、清理他们和吾土的无意义闲聊就够烦人了！”

　　……公共终端没有隔离分区么？他不能单开一个一次性沙箱么？迟虞不解，但依言照做，边盯数据边打量。

　　她原先只想着顺便偷看春生的意识残片，看看王向华说话几分真几分假，看看研究所是不是真有那样的实力——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只见繁多纷杂的文件里，正巧就在【春生（联盟神经科学家协会通用数据库，完整性约0.9％，不可用样本，仅作存档）】附近，有一条【闻人恨天（真理之野图书馆废弃数据库3.1.7，完整性约16％，无法作为独立样本使用，仅作存档）】。

　　迟虞收回目光。

　　“恕我直言。”她笑道，“星联优青，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在那之前，请千万不要尝试黑进我的智能管家并暴力夺取数据……我会记得装病毒的。”

　　陶夜凑过去看，看见满屏非法途径获取的样本——王向华的科研习惯略有残留，数据来源标注清晰，一眼望去刑得不行。

　　迟虞礼貌道：“数据已经接入，等它自己开始跑吧……陶女士，我得走了，临走前，带我去和吾土说声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