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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变化 人在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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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食量显然远低于鬼。
过度的饱腹感很快涌进脑海,迟虞抬手按压胃部,呕吐欲随之而来。她鼓起腮帮子压抑,顺手召出自己和管家的聊天页面——这位女士办事干脆利落,说起话来竟然和池曼一样温柔,还喜欢用颜文字。
管家留言:【先通过法律手段控制池朝贵,再向警署另行打点……真是安全体面。曼曼行事总是冲动,你倒是稳健聪明很多。】
管家留言:【感谢你的担当。请放心,我们不会做甩手掌柜的。我在首都星经营多年,总归比你更有门路,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联系警署的朋友,商议池朝贵的罪状,努力让他关上二十年\(^o^)/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迟虞问:【池曼怎么说?】
管家秒回:【曼曼还在录节目。她出门前和我说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都按照你说的方式办。虽然池朝贵的事情是一个意外,但我相信曼曼的想法不会改变\(^o^)/】
迟虞摘下尾戒,聊天页面的投影随之消失。
她的视线落在恶鬼身上。
进食使人镇静,对无需饮食的鬼似乎也有一定效果。恶鬼一顿暴饮暴食,周身气质看着放松不少——忽略面前数量离奇的空碗空碟,他简直就像一个正常人,甚至能被夸一句秀色可餐。
迟虞身边的正常人是很少的。她尝试以“同行者”而非“勉强算认识”的眼光打量恶鬼,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会脱口而出:“你看着不像一只恶鬼。”
“我?”恶鬼警觉地推远面前的甜品,“从未对我坦诚的同行者,我暂时没有别的称谓可以提供给你,哪怕你现在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我。我的名字关乎我的自由和存在,是天地赋予我的礼物。”
迟虞失笑:“我没想问你的名字,我就是忽然想到……”
忽然想到鬼的名字关乎自身自由与存在,而人类的名字关乎自身社会关系,关乎其承载的期望与价值,甚至冥冥之间预示着人的一生。
迟虞的姓名,是姐姐改的。
池朝贵替她们登记“池曼”“池鱼”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具体有什么样的想法已无从考究。不过,在她们抵达晨昏星那一天,池曼拦住登记者的手,神色诚恳地扫过去一笔钱:“可以帮忙改一个姓名吗?”
登记者说:“这个名字不是挺可爱的吗?人生中最幸福的学生时代,做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鱼,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你觉得太草率了?”
“她当然会自由自在的。”池曼说,“主要是这个姓氏很不吉利呀!反正以后都要改的,不如趁着现在方便,早一点改掉。”
那时候的迟虞问:“新名字有什么不同?”
池曼回答她:“是我的愿望。我希望那些不好的东西,迟一点降临到你的身边。小鱼,姐姐要保护你,就像保护我自己。”
……恶鬼问:“你想到什么?”
迟虞回过神来:“想到我的名字。”
恶鬼又掀开一份盒装蛋糕,随口道:“你的名字很有趣。传说故事里,神山日落之时,会有守山的生灵从黑暗处走出,它的名字就叫‘虞’。所以,如果你以后变成鬼的话,是会比其他鬼吃亏一点的……他们只需要担忧会不会遇见即便自己面目全非、仍能认出自己的生前好友,你却要担心会不会有谁突发奇想对着你呼唤守山者的名字。”
恶鬼补充:“比如我。”
迟虞问他:“神山……鬼界是什么样子的?”
恶鬼说:“山川河海、风物景致,广袤无垠而各有不同,非亲眼所见则穷尽美好之物仍无法想象。且论神山之间、天地以外,万事万物随我心动,于我而言,世间再不会有更好的地方。”
万事万物随心而动。
迟虞想:这只恶鬼拥有一座山,可以把它变成自己理想的模样。如果我也拥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她犹豫片刻:“以你的经验,如果我想要成鬼,需要做什么努力?不是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行善积德抵消罪孽吗?你觉得我需要做多少好事?是直接做好事就行,还是一定要心甘情愿地做好事?”
恶鬼奇道:“你有什么罪孽?隐瞒同伴不是一种罪孽。”
“我只是没有违法。”迟虞自认客观道,“换一个正常人来,都会愿意答应池朝贵‘各自安好’的请求。只有我这种人,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和他此生不复相见——我必须报复他,让他和从前的我一样难受。”
恶鬼道:“你从前遇见的鬼皆是虚幻,你偏偏将他们的话语完完全全奉为圭臬。我说过,生活幸福美满、心底了无遗憾确实是成鬼的条件,但这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并不以行事几何评判。人类自顾自创设律法评定旁人的行为处事,并试图用自己的道德标准与板正规则去理解天地的道理,想象着天地也有条条框框的是非法则。你不能免俗,因你而生的鬼亦是如此。”
迟虞说:“那叫‘规范’。律法规范人的行为处事,维持社会的稳定,保障未来可以美好和谐地发展。”
恶鬼问:“你见到我,见到一只真正的鬼,仍无法抛去脑海中虚妄的幻影么?”
迟虞盯着他看。
“别再把那些幻影与我混为一谈。”恶鬼把面前的盒装蛋糕推至一旁,“多看看我吧,人类。我跋涉万里赶到这里助你一臂之力,你应该趁机通过我多见见天地真正的样子才对。”
迟虞尝试理解、迅速失败:“按照你的说法,天地没有标准、不分善恶,岂非不公平?”
恶鬼道:“天地没有立场,故而从不偏私。你眼见的善恶,不取决于天地,只取决于你自己。比起委屈自己去行所谓好事,不妨多接纳自己、调解自己,让自己在死亡降临前感到一生无憾,从而成鬼。”
迟虞想:按照恶鬼的意思,要么彻底看开,要么彻底自我欺瞒。人类这样的生物,成长在这样的土壤,只会一边清醒着挣扎一边无法自控地沉沦。难怪恶鬼说要改变世界……依靠人本身,根本无法做到成鬼的要求。
她又想:那我呢?假如我还有一百岁好活,改变世界的可能性有多大?客观而言,毫无可能。那我应该要改变自己……尽快把过去的遗憾解决,减少接收新的遗憾。
我还有什么遗憾?
迟虞感到胃痛。
她又想起管家话里的“我们”,想起很多人,想起自己当初在咖啡厅对维兰说——“如果不是第一代人工智能管理者春生制定的荒唐法规,我与池曼不会有这样紧密的联系”。
个性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被令人恨不能遗忘的池朝贵的罪行捆绑在一起,扮演着彼此身旁重要的位置,用日常的关怀与豁出一切的决心粉饰着她们的差异……直到现在,那些差异避无可避地地显露了。
迟虞深吸一口气。
人在什么时候会有坦诚的勇气?她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便觉得自己要力竭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要以何种情感来面对这来势汹汹而去势迅猛的突发事件,只能茫然然地开始排除:我不想做什么?
我不能与池曼分别。惩罚池朝贵,旧怨积攒多年终于得报,我应该走向美好新生活的!即便我和池曼的行为处事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差异,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好吗?反正再也没有会让我们出现如此分歧的事情了。
我要那样做么?蒙住眼睛继续下去,只因为贪恋亲情的温暖?我能接受这样不清不楚拖泥带水的感情吗?我若无法接受,我可以与池曼说开么?我们要说什么?是我要虚伪地说自己可以为她改变,还是我奢望她能为我改变?
我根本做不到欺瞒自己粉饰这段关系。
我做不到接受这段关系走向其它可能,无论是冷淡还是破裂!
话又说回来,我与池曼……真的亲近吗?我们了解对方吗?
纷乱的思绪里,迟虞按住纱布下的伤。
她对恶鬼说:“我要努力寻找改变世界的方法。”
恶鬼惊讶地挑眉。
迟虞说:“如果我们成功改变世界,找到新的成鬼方法,我说不定还有成鬼的机会。”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在追寻新方法的旅途间找到命中注定要为之拼搏奋斗的事物,然后像名人传记里那样,说什么得遇此物死而无憾。迟虞自知这样的说法有些功利、有些痴心妄想,所以没有说出口。
恶鬼问:“你怎么忽然想成鬼?你不是只求在有生之年活得舒服一些么?”
迟虞答:“听见你的描述,看见你的样子,感觉可以为自己再争取一下……人类没办法面不改色吃掉八个蛋糕吧,就算是更换了机械胃的人类也不行。仔细想想,牺牲自己帮助他人需要有崇高的志向与优良的品格,奋力拼搏为自己争取却是理所应当。你是否要劝导我,说变成鬼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好?”
“于人类而言,成鬼当然是好事。”恶鬼说,“只是你的设想……听起来比之前那个‘让小暖加入议会’的愿望还有难度。其实我会催眠,也可以努力试试杀人的。”
迟虞又笑。
她扫开桌面的垃圾,敲出尾戒的投影:“我们小暖,真要以新的形式进入议会了。我答应了陶夜,提供小暖的资料供她完善吾土。”
人工智能无法独立生成自主意识,只能以人类意识数据化形成的程序语言为样本,模仿其情感模式,进行学习扩展与行动参照。陶夜认为,世上没有完全中立公正的人类样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需要通过大量的样本搜集与对比,尝试直接编写出完美的代码并植入吾土。
迟虞说:“将意识数据化的技术日趋成熟,陶夜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防备研究员的私心。意识信息接入仪器再唤醒以实现人类永生是目前科技研究的重要方向,人人都想攻克‘唤醒’的难关,但陶夜不会希望自己同僚的某部分……甚至自己同僚本人某一天在吾土身上醒来。”
恶鬼问:“她相信你?”
迟虞说:“她听过一段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