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26、雁停留 阿什福德的

　　走出警署，阳光正好。

　　迟虞抬手遮阳，随口感叹：“杨多杰无端生事，似乎要把我规划清晰的人生变成一团乱麻了。”

　　“一团乱麻的人不会获得这个。”恶鬼把手里的饮料塞给她，“前台登记的警卫说，她曾经的梦想是考进真理之野，可惜从十八岁奋斗到二十五岁都没成功。她想要沾沾你的好运气，所以请你喝饮料。”

　　饮料瓶身印着街道管理中心的联系方式，大概是警署公益活动的库存。
　　迟虞接过来拧开：“她是人好，想提醒我别被池朝贵骗。”

　　“骗？”恶鬼回忆，“池朝贵的档案里没有诈骗记录。她怎么知道池朝贵以诈骗为生？”

　　迟虞说：“怪我装扮憔悴，看起来像一个会被吸血鬼父亲三言两语道德绑架的缺爱青年。”
　　恶鬼怒道：“吸血鬼惹到你了？”

　　迟虞忍不住笑起来。
　　她几乎要把艾兴多夫的话脱口告诉恶鬼，不过顷刻便打消念头，转而问道：“闻人恨天说，春生在神山窥见有鬼苏醒，被天地间的玄妙影响，于是造成了池曼的基因缺陷。恶鬼，你在神山休眠多年，你觉得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

　　“闻人恨天谎话连篇，我难以分辨是她编造还是春生编造。”恶鬼说，“我只能告诉你，自我诞生以来，神山一直是我的地盘，鲜少有其他东西敢踏足。春生或许有幸在远处望到过神山的轮廓，但绝无可能见过什么鬼的苏醒——我上一次醒来，在一千多年前；这一次醒来，是见到你的前两天。”

　　“那你看池曼有没有什么特别？”迟虞问，“导致她身体虚弱的基因里，有历经多年科技发展仍无法修正的片段。之前就有医生开玩笑……说想完全治好她，需要依靠玄学的力量。”

　　恶鬼说：“她的气很奇怪。”
　　念及她们姐妹情深，他自觉不便多言：“我对基因一窍不通……闻人恨天筹谋多年，也不见得可以凭借肉眼观测基因吧？”

　　迟虞说：“拿到一个人的基因编码，其实不是什么难事。闻人恨天可能暂时没想到，她只需要在街道年度福利体检的项目里增加几条，就可以获得池曼的配合了。”

　　恶鬼问：“你担心我们来不及？”

　　迟虞说：“我担心别人等不及。”
　　她想：当危险注定来临时，如果不能掌握足够的信息、拔除问题的根源，就只能狼狈地躲闪，勉强维持现状。我可以忍耐着躲避多年，却不希望池曼也落到这步田地。

　　“我会向鬼界传信，请精通此道的鬼尽快来到人世，助我们一臂之力。”恶鬼说，“按照他们的说法，鬼的效率比警署要高。”
　　迟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聚集在警署门口拉横幅的维权者们。

　　她问：“你过去搭话了？”
　　恶鬼说：“他们问我要不要加入，一天给50星币当工钱；我说有空再联系他们。”

　　迟虞说：“警署与法院，是普通人为数不多对抗企业的渠道。在警署门口拉横幅，激起民愤撬动舆论向上施压，是维权必不可少的流程。”
　　恶鬼感叹：“怪不得保安赶人赶得那么敷衍。”

　　“你有意愿的话，我明天上招聘网站找找。最好选一些不需要肢体冲突的，以免你不慎失手。”
　　迟虞低头看看个人终端，“今天不行。真理之野的招生办回复我，说周四到周日是他们的公休时间，想在这周报到并提交宿舍申请是不可能的。所以，今天下午，我们有新计划了。”

　　恶鬼问：“什么计划？”
　　迟虞答：“吃一顿效率比警署高的饭。”

　　滴滴滴！
　　安宁送行的车辆停在他们面前。

　　……站在【雁停留】门口，恶鬼终于明白愿望清单第76条的真正含义。

　　【雁停留】坐落在A6街道寸土寸金的枫林景观间，白墙青瓦，檐角高翘。接引的服务生带他们绕过几扇雕花屏风，行至窗边的位置。
　　落地窗外，有栽种的向日葵迎风而立，一池鲤鱼跃动不停，涟漪层叠。

　　价格降序排列的菜单，服务生一边飞速勾选一边推荐：“还有一款新到的葡萄茶，产自无益星区北部的田园。要不要试试？”

　　迟虞抬起尾戒划账：“要。”

　　服务生笑眯眯：“稍后会有专人前来助二位品茗，还请耐心等待。如果需要增添菜品的话，一定要按铃呼叫我哦。”

　　品茗专人——

　　品茗专人身高八尺、肌肉健硕，风风火火地踩着短靴走过来，落座时翘起二郎腿：“好久不见，有什么需要？”

　　迟虞说：“我想打听两个人。”

　　品茗专人挑眉笑道：“你为什么总是找我打听消息？明明打架才是我的特长。这里的葡萄茶不便宜，你的补偿款还没到手，花钱应该节省。”

　　迟虞说：“第一个是真理之野哲学学院的名誉院长马格努斯·阿什福德。他有可能成为我的导师，所以我想提前了解他的为人，越详细越好，越隐私越好，各方面都要。”

　　品茗专人猥琐道：“比如说他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吗？哈哈哈……哈哈……哈……”
　　迟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品茗专人收起笑。

　　迟虞说：“第二个人叫池朝贵。我已发送他的身份编码、通讯号码与常住地址到你的个人终端。一个多月前，他从光明星搬到首都星，而后处于失联状态。我需要他的实时位置信息，最好带摄像头。”

　　品茗专人敲击屏幕：“我的技术搭档会在晚饭时间结束以前给出答复的。马格努斯·阿什福德的隐私难以窥探，池朝贵这样的普通人倒是容易找……不如你加一点钱，我直接帮你把他绑过来吧？这样比较划算。”

　　迟虞说：“不要再向我推销违法的服务。”

　　“那就只能闲聊了。”品茗专人手法粗糙地沏好茶，给迟虞续了一杯，“你请我吃晚饭，我给你讲一个八卦吧？老板太黑心，我都没尝过自家的菜。”
　　“这个八卦，是当年马格努斯·阿什福德竞选名誉院长的时候，他的竞争对手来找我们买的。可惜，那位买家忽然得到内幕消息，自知胜利无望，就逃了我们的尾款！所以，这个八卦就留在我们这里了。”

　　迟虞说：“谢谢。”

　　品茗专人调转屏幕给迟虞看——一张拍摄于三十五年前的老图片，位置在真理之野哲学学院的图书馆，主角是一对男女。
　　男人有一头天然的褐色卷发，显然是年轻时期的马格努斯·阿什福德；女人穿白色长裙，身材纤细，气质优雅沉静。

　　“看不出来她是人工智能吧？”品茗专人点着女人的脸，“这是马格努斯·阿什福德亲手为自己制作的人工智能。3001年，二十二岁的马格努斯·阿什福德在真理之野修读哲学，因为领先同龄人太多而倍感孤独，所以选修了人工智能相关课程，做出了一款完全合自己心意的陪伴型人工智能。”

　　陪伴型人工智能？

　　迟虞说：“我没有看见她的人工智能标识。按照联盟法规，人工智能需要在显眼的地方打上标识。”

　　“如果马格努斯·阿什福德打过标识，就不会产生今天这个八卦了。”品茗专人说，“我们翻到了他没有完全销毁的手迹与浏览记录，发现他爱上了这个人工智能……他把人工智能当作真人对待，当作自己的伴侣对待。”

　　用作八卦证据的图片里，迟虞看见阿什福德飘逸潇洒的字迹。藏在反复书写的“命运会引导顺从者而拖拽抗拒者”与“在废墟间前行”后，她看见了他为人工智能取的名字。

　　“闻人恨天。”品茗专人嚼着茶叶，“你的新导师可能有点反社会哦。”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

　　迟虞心底惊涛骇浪无人知晓。

　　品茗专人浑然不觉：“马格努斯·阿什福德外貌普通、性格孤傲，别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起别人。像他这样的人，与其在现实里寻找伴侣，还真不如创造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工智能。”

　　迟虞问：“后来呢？这个人工智能怎么样了？”

　　品茗专人划着显示屏：“人工智能技术飞速更新换代，旧型号接连不断退出市场，依我猜测，这个人工智能应该已经报废处理了。”
　　她随口发散：“话说，马格努斯·阿什福德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愿意与他结合成家庭的人应该不少……他独身至今，肯定是因为找不到能像人工智能一样对他百依百顺的人吧！”

　　坐在旁边当吉祥物的恶鬼与迟虞一起皱眉。

　　品茗专人一抬起头，便直面他们难看的脸色。

　　“呃？怎么啦？”她话音一顿，“不是说越隐私越好吗？就算你们歧视他……也没必要这样吧？”

　　迟虞笑笑：“有点太隐私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品茗专人大笑起来：“哈哈！你们多看看星网吧，还有更超前的！很多人都想跟人工智能结合成家庭，还在呼吁联盟取消认养智能孩童的法规，让他们选人工智能当孩子，说是比智能孩童省心几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