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20、过夜 社会BT何

　　迟虞没有开口向霍利斯索要C楼的破烂。

　　作为载誉归来的人，讲道理是可以提一些稀奇古怪要求的——兰花街道学校的荣誉校友回校演讲，就带走了自己年少时使用过的床板。

　　迟虞没有那样做。

　　倒是霍利斯再三揣度地开口问：“真的不用带点东西回去做纪念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想带的话，千万不要感到难以开口。”

　　迟虞说：“最重要的记忆都已经留在心里了。”

　　霍利斯呵呵一笑：“那我们去合张影吧？我想留作纪念呢！退休后带去晨昏星，所有人都知道我有过这么优秀的孩子。”

　　他急匆匆地往院长室赶，边赶边低头看表：“时间过得真快，竟然已经要九点了。如果是还未登记解散家庭的我，现在回家，肯定要被伴侣骂不顾家！”
　　他兴致勃勃地挑选场地：“后头有面奖状墙，特别适合当背景！我们就去那里拍。”

　　迟虞尬笑——霍利斯的热情正如光明星区质量较差的晚风，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上贴，谈不上寒冷袭人或气味难闻，但你总感觉里面含有伤身之物。

　　工作人员赶过来帮忙拍照。

　　迟虞避开霍利斯拍肩摸头的慈祥动作，余光瞥见恶鬼站在不远处，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这只鬼自称心理有缺而不愿入镜，幸好他也没什么成就，霍利斯并无所谓他来不来。

　　一连拍了十几张，霍利斯才心满意足地喊停。

　　霍利斯说：“你们发星网的话，记得关联一下花田孤儿院的宣传账号和我的个人账号。难得有这样的好事，可以让网民看看我们花田孤儿院，看看我们花田孤儿院走出去的优秀孩子。”
　　他想了想，进行补充：“我现在把花田孤儿院的捐赠链接发给你～是联盟官方的捐赠平台，每一笔去向都会进行登记公示的，值得信赖。”

　　迟虞把照片发出去，附带几款造型奇异的昂贵公益周边链接——纯粹的捐赠只能获得一份简简单单的电子感谢信，但公益挂件与玩偶可以携带作装饰、摆放以迎客，实用很多。

　　她的社交平台向来热闹，偶尔发送学校布置的宣传任务，会有很多因校园活动而添加的校友在留言区接好运。迟虞极少浏览他们的发言，这一次，却一直等到杰瑞的点赞跳出来，才关闭了投影屏。

　　光明星区的共享环游车比晨昏星老旧很多，车内没有亮堂的灯光，照得设施不够洁净。
　　听着耳后的污言秽语，在站立区透窗向外望，能看见街边许多亮着艳色光影的店铺，灯管组成“喝酒赌牌”“击球”“猛男陪玩”之类的词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圈出昏黄的一小片地方——那地方里有几个流浪汉蜷缩着，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光明星区为什么会有流浪汉？应该只是长得像流浪汉的人吧？联盟里不思进取的流浪汉都被扔到无益星统一管理了。

　　“离车或投币！”
　　车辆停稳，司机头也不回地喊道。

　　钻石导航收费广告位倾情推荐，D9街道方圆几十里最好的旅馆——狒狒旅馆。

　　推开积满尘灰与油污的木门，配合着红外感应器的来客提示音，坐在前台的瘦削男人撩起眼皮，从头到尾扫了他们一轮。

　　“住店？”瘦削男人站起身，把登记簿甩到台面上，亮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显示屏。
　　收款页面上方，有他的个人信息——26岁的光明星区居民，姓名李德才，职业栏写着【D9街道管道修理工】。

　　迟虞的视线停在那里：“为什么是你的个人收款页面？你不是狒狒旅馆的员工。”

　　李德才撇嘴：“我兼职，帮家里人看店呢，钱直接转到我的账户就行。你们是学生吧？刚来光明星区？离开晨昏星不久、没接触过社会的人，就喜欢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谨慎！”
　　他说话的时候，字调总往上浮，论听感，比霍利斯刻意的无奈温和正气音还差。

　　迟虞强忍不适：“开两间房。”

　　李德才又把他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吹几声口哨，挤眉弄眼地笑：“二位开一间房呗？我们的房间舒服，床够大，东西多，还能无限人数入住哦～”

　　迟虞难以置信：“你有病？”

　　“好好好！”李德才故作无奈，“我换一个说法行吧？二位尊贵的顾客，很遗憾，你们来得太晚，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只能住同一间了哦～”

　　迟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德才嘿嘿笑了两声，腔调黏黏腻腻：“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最懂咯！别不好意思～你就顺着楼梯一路走上去，多少街边看对眼就搭着伙过来的？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吧！要不要我给科普科普？会做吗？学校教的东西没意思！”

　　迟虞划开个人终端，投影给他看——是光明星区D级街道公署财政办的群众在线举报页面，举报理由是【避税】，下方有一段正在上传的录音。

　　“喂！”李德才连忙收起自己的收款页面，“两间房就两间房呗，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动不动就举报别人，什么风气？”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张薄薄的智能门卡，往台面上一扔，又投出一个标识为【D9街道狒狒旅馆】的收款页面，没好气道：“押一付一，收您360星币。房间给您安排在3楼，305和307，贴近楼梯最安静。你们自己上去吧……脾气这么大，迟早被社会教育！”

　　迟虞拿起门卡，转身就走。
　　恶鬼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才尖叫一声，扶住桌角歪起头，狠狠打了个哆嗦，感觉颈部连着后脑勺的神经突发剧痛，“坐得太急！抽筋了！抽筋了！”

　　狒狒旅馆楼道很窄，楼梯踩起来吱吱呀呀的。

　　三楼的房间不隔音，迟虞能听见301有人在学狗叫，302有人在唱歌——她没听过什么歌，所以没能识别出正确的音调和词句。303和304都住着两个人，一边在吵架，很没素质地释放着音量；另一边在看星网近期流行的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306的门开了，跳出来一个黄发青年，倚着门嚼着东西向他们打招呼：“要不要一起玩？哥哥可以报销房费——哎哟，哥哥这么涩情的词儿，你说议会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迟虞偶尔浏览星网上的光明星区低级街道相关动态，略有心理准备，但一朝直面，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推开305的门，房间低而小，环境脏乱，陈设简陋。窗外就是隔壁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可以说，狒狒旅馆本身与钻石导航“客户真实评分评价”的相似之处，只有地址。

　　迟虞提着自己的桶，恶鬼拎着两只抱枕，没有谁想把东西放在这种地方。

　　沉默蔓延。

　　恶鬼艰难开口：“我们到光明星区一趟，没想到能直接见到闻人恨天，还是在那样的场景里。她说的话，你相信么？你要帮她？”

　　迟虞说：“我受过她的帮助，总是要还的。”

　　恶鬼问：“你打算怎么做？”

　　迟虞思索片刻：“我要先查清闻人恨天的身份与计划，再考虑怎么向池曼带话。池曼很善良，我无意干涉她的决定，但做不到给她任何一个错误的选项。基因检测的事暂且不论，就说光明星区这种破烂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再让池曼回来的。”

　　恶鬼观察着她的表情。

　　他问：“你在C楼答应闻人恨天的时候，看起来很坚定的。你对鬼的认可、对我的信任，都是从闻人恨天开始的。前几天，你误以为闻人恨天与我有关，还拉着我质问——说你很想见她一面。你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因为她不是鬼？”

　　“我很头痛。”迟虞皱眉道，“闻人恨天的计划与池曼有关，必然打破池曼积极向上、幸福顺利的生活。池曼是我的姐姐，是我在世界上最亲近、最重要的人，我无法接受她的生活产生意外的偏差……更别提意外是因我而来。”

　　恶鬼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他实在好奇，索性直接问道：“我们面对杰瑞、坑骗黑夹克、套话小王的时候，你看起来没有这么大的压力。是什么让你如此烦心？只是池曼么？”

　　迟虞说：“纯正的鬼，你需要正确学习人类的语言——请再斟酌一下词汇。”

　　恶鬼改口：“我们帮助警署抓捕罪犯黑夹克的时候；我们和警卫友好交流关心案情进展的时候。”

　　迟虞：“……”

　　她说：“闻人恨天帮过我，我回过头帮助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她刻意蹲守我、刻意算计我、刻意利用我。可她偏偏要说想念我，要说自己等待多年只是想看看我——明明计划好要安排我，还要演这一副温情模样，真是让人很不舒服。”

　　恶鬼说：“人类的语言里，委婉的话语总是能让对方感到心理舒畅，维持愉快的对话氛围。”

　　迟虞说：“还可以粉饰目的，使其变得体面而状似无害。”

　　恶鬼眨眨眼。

　　“你呢？”迟虞问，“你又是为什么对闻人恨天抱有敌意？”

　　恶鬼坦言：“我记忆里的闻人恨天，不是在C楼见到的样子。她与鬼王交谈，常常展示自己的强悍与谦虚；她与少鬼王、阿乃古王交谈，常常展示自己的力量与诚意；她与众鬼交谈，常常展示自己的资源与友好。她想与鬼合作，想被鬼接纳，于是努力证明自己有用……即便偶尔流露脆弱以博取同情票，也不会如同今天面对你的时候一样，尽情卖惨，说尽苦衷。”

　　迟虞淡淡道：“人类比较吃这一套。”

　　“你再看看这个。”恶鬼调出个人终端的投影，播放了一段视频。

　　——是昨天凌晨，阿乃古王劫狱的录像。今日上午，晨昏星警署公布了这段视频，向社会征集劫狱者的线索。视频里，1.62米的劫狱男子被反复放大数次，焦点主要停顿在他帽沿下露出的褐色卷发与瘦削的下巴。

　　“阿乃古王的演绎精髓，在于完全模仿对方的气。这是一项罕见的技能，是先鬼的遗迹送给姐姐和他的结合礼物。”恶鬼随手按下暂停，“你细看视频里的人，这股被阿乃古王完全模仿的气，与闻人恨天的气……很相似。”

　　很相似。这是一个保守的说法。

　　“气？”迟虞问。

　　“你看不出来么？”恶鬼疑惑，“每只鬼的气不一样，每个人的气也不一样。气就像……人类常说的本心本相、真身真魂？决定一只鬼、一个人是谁的，并非外在的皮囊表象，而是他的气。你看见那股气，就会知道那是谁。”

　　迟虞歪头端详：“我怎么看不出来。”

　　“或许人类没有那么敏锐。”恶鬼说，“但你与鬼有缘，应该可以隐隐约约感觉到气的类别吧？拥有相似的气，才有可能成为同行者。气不合，无论怎么努力，都注定分道扬镳。”

　　迟虞想：我们一般称其为不靠谱的直觉。

　　恶鬼说：“阿乃古王说你的目标是改变世界，你却说你没有这样的愿望。我为何坚定地相信你有？因为我看见了你的气，我知道我们是同行者，我们必然会奔赴同样的目标。”

　　他偏头看看迟虞——那团萦绕她周身的黑雾一如既往地涌动着，在这样近的距离间，边缘偶尔融进他的气里，恍如一物。

　　迟虞眼前闪过阿乃古王意味深长的笑容。

　　实在是太玄了。

　　她言归正传：“你看出什么了？”

　　恶鬼说：“除非是我瞎了眼——这个被阿乃古王模仿的人与闻人恨天肯定有关系。我是不可能出错的，所以，他们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牵系深厚到不分你我的同行者。”

　　“他是谁？”迟虞问，“阿乃古王有没有冒着天打雷劈的风险告诉你？”

　　恶鬼说：“阿乃古王告诉我——鬼人何处不相逢，缘分到头难闪避，他只是在劫狱前随便逛逛街，就正好碰见了马格努斯·阿什福德，省去了千里迢迢赶往真理之野的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