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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逢 你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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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网流传——在漫长的时间里,声音总是比外貌留存得更久。
迟虞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坨……人?
一个用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人形机器,四肢是奇形怪状的木头,眼睛处是反光的镜片。机器发出声音的时候,用红颜料勾画的嘴会僵硬地咧开。
“闻人恨天。”迟虞说。她自觉心神剧震难以同人语,表情与声音竟然还算平淡。
机器低低地笑起来:“无论我是什么模样,你都能认出我——这真是近期为数不多令我高兴的事情。迟虞,过去十余年,我常常想见你,可惜你被困在晨昏星,我被困在鬼界,寸步不得出,寸步不得归。”
“困?”恶鬼说,“我出门以前,你还是阿乃古王的座上宾。难道短短几日过去,你已经变成鬼界的阶下囚了?”
闻人恨天说:“尊敬的少鬼王与阿乃古王,都是我的好友,都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而您的故事,亦是我向往与追寻的方向。”
“那就奇怪了。”恶鬼说,“前些日子,阿乃古王抵达晨昏星见到了我们。你既然一直想去晨昏星见迟虞……怎么没有求阿乃古王把你一起带上?”
闻人恨天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些无奈:“自神山而来的鬼,您拥有强劲的实力,怎么能理解我们人类的脆弱?莫说作为生人的我,就连已经死去而变成鬼的他们,也无法随意穿梭两界。我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回到人类的世界了……若非如此,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狼狈的模样来见你们?这几年,我努力用C楼的物件拼凑出一具新身体,用来承载我留存于人类世界的意识……已经是竭尽我所能。”
恶鬼问:“你上一次回到人类世界是什么时候?我不太记得了。”
“五年前。”闻人恨天答,“我将部分意识切割出来,代替自己回到光明星,然后留在这里。现在与你们对话的,就是这部分意识。”
“切割意识……人类科技的力量,竟然可以做成鬼王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么?”恶鬼说,“我还以为是人类的通讯工具做得太好,已经可以连通鬼的世界,或者是你已经学会了鬼的能力,可以像我一样随时沟通任何想要沟通的事物。”
迟虞想:把人的意识一分为二同时控制是当代科技无法做到的。那就是以人类意识为样本进行学习的机器?这些机器拥有基础数据后,可以独立模仿甚至模拟出人类未来的行为模式。可是C楼破败至此,生存环境与鬼界大有不同……眼前的机器与那边的闻人恨天定然会产生意志的偏差。
“人之存在,便在于意识。容颜会苍老,躯体会毁灭,而意识长存。”闻人恨天说,“人人都在研究使用切割与复制的方式,把意识变成数据来留存,实现人类在数字世界的永生。在我没有发现鬼的世界以前,我以为那是最好的解法,并拼尽全力让自己的技术攀登高峰。现在,我发现了鬼的世界,知晓了那解法的错处……鬼的世界却又不愿意接纳我,教我只能先使用错误的解法。”
恶鬼问:“你的怨气很重。”
闻人恨天答:“我只是痛恨自己虚弱的躯体,还有注定有限的寿命。我有时候会想,若我一死了之,能不能赌得一个机会变成鬼?”
“你绝无可能成鬼。”恶鬼说。
迟虞察觉到恶鬼隐隐的敌意,心下奇怪。
她问:“闻人恨天,你是人类么?当年……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鬼?”
“因为我太想成为鬼了。”闻人恨天说,“人类互相欺骗,制度粉饰太平,社会的美好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见过鬼的世界,我想成为那些真正自由幸福的存在……是我的过错,是我无处可倾诉、无处可圆梦,于是欺骗了你。”
迟虞问:“我后面遇见的鬼,和你有关系么?”
“什么鬼?”闻人恨天反问。那双碎玻璃做成的眼睛里,倒映着迟虞与恶鬼的身影,似乎迅速地闪烁了一下。
迟虞说:“那就是没关系了。”
“确实和我没关系。”闻人恨天说,“我只是鬼界的客人,与鬼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牵系。你后面遇见的鬼,应该都是自己找上你的。不过……我果然没有猜错。你,还有你的姐姐池曼,都与鬼有缘。”
池曼?
“她是春生的谬误。”只听闻人恨天说,“当年,有鬼从新萨星区外的神山苏醒,被春生偶然窥见。春生被那天地之间的玄妙影响,数据紊乱,于是造成了池曼的基因缺陷。我们猜测,那是天地原本要给予那只鬼的——偏偏被春生无意复制了过来。这是池曼与鬼的缘分。”
“你们?”迟虞问。
“还有与我一样想要成为鬼的朋友们。”闻人恨天说,“我们发现了春生的谬误,于是被春生极力驱逐——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他不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样子的!他反对鬼的议题,反对我们为社会为群众的抗争!”
“这些年,我没有出现,也有春生的原因。直到五年前,他被强制休眠,我的意识才得以偷偷回到人类的世界。其实,我原本有更好的选择,例如新萨星区北部的山脉……那里有更丰富的资源,可以供我建造一副至少看起来体面的身体。”
“你在等我,是想要我做什么?”迟虞问。
闻人恨天又笑起来:“孩子,你在说什么话?就如同我当年帮助你,只是想要帮助你。我选择在这里等待你,只是因为思念你、想要看看你。”
“你帮助过我,我总是要报答的。”迟虞说,“你以这样的形态归来,看得我心里不舒服。我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恶鬼看着迟虞,觉得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奇怪。
“你真是一个好孩子。”闻人恨天说,“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听我说一个故事吧。”
“很多年前,我和我的朋友一起走在寻找幸福世界的道路上。他常说,人类不该活在谎言里。联盟给人们虚假的安稳,并以安稳为要挟,夺走了人们真正的感受。四季是人为的,风景是人为的,甚至连心情都是人为调控的……这样的世界,算什么美好?完完全全是虚假的!”
“后来,我的朋友死了,而我很幸运地抵达鬼的世界,见到了真正的鬼——他们自由、真实、幸福、死而无憾。我想带人类去那里,带那些值得的人,去一个不用伪装、不用压抑的地方!”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缺少机油润滑的喉咙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却压不住那种狂热的情感:“我要建造一艘飞船。”
“不要冰冷的跃迁机器!我要一艘代表自然与自由的飞船——木头做的,藤蔓缠绕的,带着风与泥土气息的飞船。人们可以坐在甲板上看真正的星云,可以伸手触摸真实的风雨。飞船上会有五彩缤纷的花园、满载知识的图书馆、供孩子们奔跑的长廊。我们会带着种子、颜料、乐器……所有能让人真正活着的东西起航。”
她抬起用桌腿做的手臂,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们会一直飞到鬼的世界去。抵达以后,人们可以选择留在鬼界,也可以选择继续往前飞——飞向更远方,找到新的居所,或回到过去的地方。”
迟虞说:“那需要很多钱。”
闻人恨天说:“钱?我缺少的东西从来不是钱。我的朋友们会帮我筹备钱财与材料……更何况,让小朋友替我担心钱,也太失礼了。”
迟虞问:“那你还需要什么?”
“我还需要一把钥匙。”闻人恨天低声道,“那把钥匙应该是池曼的基因编码。”
“春生窥见了天地赐予山鬼的玄机,于是重塑了池曼的基因。那是穿越两界、跨越人鬼之别的关键。有了池曼的基因编码,我就能让飞船突破人类世界与鬼界的界限,带领人们去往真正的幸福之地!”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帮助我。我恳切而冒昧地拜托你,把池曼的基因编码带给我。它们被储存在春生的数据库里,随着春生的休眠而再不见世。我很需要通过池曼的基因编码,找到带领集体去往鬼界的方法。”
迟虞问:“你的数据承载器在哪里?我可以带上你一起去首都星。池曼是否愿意重新进行基因检测,是否愿意分享结果,只看你的剖白与她的选择。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
闻人恨天苦笑起来。
“孩子,这就是我的数据承载器。”她张开双臂,露出那些奇形怪状的连接处,“我把自己的意识储存在这堆破烂里。你没办法带我走的。我只能在这里等你,等到你的好消息,或者消亡在等待的漫长时间里。”
迟虞问:“还有别的办法么?”
闻人恨天答:“你可以带着池曼来见我。她是一个心软的孩子,会理解我的追求与苦衷。”
“我会想办法的。”迟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