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荒楼 故事总是轮 ...
-
无论男孩在和谁说话,他们都不可能站出来。
档案室没有翻到有用的资料,恶鬼拉着迟虞从档案室的另一面穿墙而出。那瞬间,迟虞只觉一阵奇异的凉意掠过全身——像是经行一片浓雾,古怪的湿寒缠绕着人。
恶鬼亦面色阴沉。迟虞猜测:穿墙而过或许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所以进入档案室的时候,恶鬼没有提出这种方法。
“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忽然听见有人喊。
迟虞循声回头,看见之前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看着很惊讶的样子。
工作人员说:“C楼已经封闭很久了,里面的东西都荒废了。我刚给院长陪餐拍完素材,现在正巧有空……我带你们去别处逛逛?”
迟虞说:“我以前就住在C楼,所以特地过来看看。怪不得这里没有灯光,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守门的人回来。发生什么事了?C楼为什么会封闭起来?”
工作人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因为……C楼总是出现奇怪的事情。”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大概是五年前,有住在C楼的孩子说,半夜总是听见……婴孩啼哭声,呜呜咽咽的,特别瘆人。他们还说,C楼的镜子会莫名其妙地碎掉,地板会无端摇晃,走廊里会传来模糊不清的低吟浅唱……搞得跟恐怖小说似的。”
“霍利斯院长亲自在这里住过几晚,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呢,他自己也说听见了哭声,感觉到了地板在晃动,但没有找到问题所在。我们的人也彻查过好几次,把整栋楼都翻了个遍,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都没发现。”
“封建迷信的东西,我们肯定是不信的。但这些问题不解决,又没有小孩能住下去。不出一个月,住在C楼的人就全都搬出来了……反正这些年送到花田孤儿院的孩子越来越少,其他楼栋还够住。倒是财政办那边,每个月都进去转悠一圈,希望能找到重启C楼或者彻底推平C楼的借口,别这样不上不下地干耗他们的钱。”
“大概是什么时候封闭的?”迟虞问。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如果你实在想故地重游,我去问院长拿钥匙,带你进去看看?”
“麻烦你了。”迟虞说。
于是他们往院长室去了。
谁料到,他们未至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听得出来,霍利斯正在努力压抑怒意,“老院长,我敬你是前辈,这些年对你客气有加……你不能这样污蔑我吧?”
“污蔑?”张建祥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嘲讽,“我说什么了?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如实说出来而已。你在孩子们面前演戏,你对着镜头装模作样,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我说的东西有错吗?”
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被堵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迟虞和恶鬼停在不远处,静观事态发展。
有管理者出来打圆场:“老院长,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您说的那些……什么录视频的时候没看孩子反而在看镜头?那都是宣传需要!我们孤儿院是官方机构,总得有个好面貌面向社会吧?这不光是为了塑造我们孤儿院的形象,也是为了拉到更多捐赠,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霍利斯院长这些年为孤儿院付出了多少,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张建祥冷哼一声:“付出?他在为自己的好名声付出吧!不是真心关爱孩子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享受孩子们的追捧?享受大家的欣赏?”
霍利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他转向门口围观的人,声音低沉下来:“诸位,我不想争辩什么。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我的前妻总说我太顾工作不顾家。我过去的家庭里……登记在前妻名下的自然生育孩童,现在已经跟我完全没有联系了。登记在我名下的智能孩童,也跟前妻更亲近,除了法律规定的那点赡养费以外,与我很少有往来。”
“我的一颗心,全都扑在花田孤儿院里。可能是我太急切、太执着、太不善于表达,以致于让老院长误会了。我只是想让这里变得更好,想让孩子们过得更好,有错吗?退一万步,君子论迹不论心,且不论我心里有没有花田孤儿院,我的行为总不会作假。”
“当然没有错!霍利斯先生!”激昂的男声,来自那个负责举横幅的工作人员。
霍利斯的目光落在张建祥身上:“老师,我知道您和您的儿子都是好人。您的儿子张聪,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确实有才华、有理想。我看着他,总觉得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只是,有时候,人会被自己想要的东西蒙住眼睛,做出一些不太恰当的事情。我不计较这些,因为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为了让花田孤儿院变得更好——你说对不对,张聪?”
霍利斯偏过头,看向人群。
人群后面,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张聪穿着朴素的外套,神色复杂难明:“父亲,您何必在今时今日向院长施压?院长对我很好,我们都是知道的。您要做什么,应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商量过,我就会阻止您,并如同往常一样告诉您院长有多好、对我的帮助有多少。您这样站出来,置我于何地?置我们与院长的关系于何地?”
张建祥的脸色变得古怪。他听见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他们在说……
“张聪倒是一个可怜人,有这么阴险的父亲。”
“一边是有恩的领导,一边是生养他的父亲,他也很难选择吧。”
“如果我是张聪,我都想跳了。”
“张聪为人那么好,能力也不错,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监护人了?”
不对,不对。
张建祥隐隐约约觉得耳熟,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几年前,他与霍利斯并肩站在一起,曾经听过人群指责对面的女人。那时候,人群说……
“霍利斯真是一个可怜人,他的妻子好古怪。”
“霍利斯这么有情有义,怎么会与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结合成家庭?”
“克莱门特·霍利斯!是D9街道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了!这么有能力,想要什么样的伴侣找不到?怎么会选了她。”
“我好同情霍利斯,真希望他早日脱离苦海。话说,登记解散家庭的话,是要和伴侣分钱的!这个女人选择与霍利斯结合,是不是就为了他的钱?”
那时候,对面的女人经不得激,当场拍桌子大喊:“克莱门特·霍利斯,我需要你的钱?你真是把我逼疯了!现在还想把两个孩子逼上绝路!你去吧,继续去帮你的朋友、帮你的同事、帮花田孤儿院里的孩子,然后继续对你自己的孩子弃之不顾!”
女人摔门而去,第二天就提交了家庭解散申请,而霍利斯在办公室垂泪签字,引来一片同情——那个女人太绝情了!霍利斯这么深情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她竟然敢先发疯逼迫他、再狠心抛弃他。
张建祥还在回忆,那头的张聪又开口了。
张聪转身向霍利斯,微微欠身:“院长,我代父亲向您道歉。他的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得太多,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拽起张建祥的手臂:“走吧,父亲。”
张建祥张了张嘴。
他想:我肯定不能像那个女人一样,大吵大闹、毫不体面地出门!
于是他没有再说什么,被儿子拉着离开了。
霍利斯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门口的迟虞和恶鬼。
他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最近真是烦心事太多……哎,让你们看笑话了。”
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想起正事:“院长,客人说想进C楼看看,我是来找您拿钥匙的……”
“C楼?”霍利斯微微一愣。
迟虞点头。
霍利斯苦恼地沉默几秒,看看窗外的天色,又看看迟虞,语气温和道:“天快黑了,那栋楼一直封闭着,又有过怪事发生,可能不太安全。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希望蓝”在暮色里略有些黯淡。霍利斯插钥匙的手僵在半空,就着力直接推开了一楼大门。他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先行一步拉起墙上的电闸。
走廊顶部的灯管闪烁几下,很费力地亮起来,发出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往楼上走,楼道寒意深深。
狭长的六楼走廊,两侧房门都紧闭着。风从两边的阳台穿行而过,猛烈而阴凉。目之所及,墙皮大片脱落,一些家具东倒西歪地压在上面……迟虞看见破碎的玻璃块,还有缺胳膊少腿的铁制、木质家具。
“这些东西……”她欲言又止。
勤俭的霍利斯心痛道:“五年前封闭的时候还好好的,慢慢就变成这样了。财政办的人来检查过好几次,都说是符合标准的材料,也不知道为什么破败得这么快……按道理,这东西应该可以用上几十年的!若非不合规定,我就把它们搬到院长室去用了!”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了,你还有印象吗?”霍利斯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
门打开一条缝。
霍利斯自认是一个有风度的绅士——他没有去推开门,而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迟,你进去看看吧。我就不凑热闹了。我在里面,可能还会打扰到你。”
他的目光转向恶鬼:“闻人,我记得你以前住在F楼?要不要也去看看?F楼现在还有孩子住着,不过我可以带你进去转转……孩子们会欢迎你回到共同的家的。”
F楼?恶鬼很快反应过来——小暖帮他编造的资料里,应该是写着F楼的。
“不用了,院长。”恶鬼说,“我是一个特别没有心肝的人,对那里没什么留恋。”
霍利斯呵呵笑了两声。
迟虞推开那扇门。
房间很小,站在门口便能一览无余。迟虞立在房间中央,静静环顾四周——墙上有几处浅浅的痕迹,应该是粘贴与撕扯形成的。地上有几道拖拽产生的线条,不知道是移动家具留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恶鬼评价:“倒是和你在晨昏星的房子很像。”
“是呀。”有声音接话。
那个女声说:“好久不见了,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很高兴你一点儿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