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17、倾诉 撞见他人密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迟虞心念急转。

　　——下一秒，她看见那道光从身侧擦过，落在后面几排的档案柜边。
　　恶鬼的食指点了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轻松。

　　“张爷爷，你来了！”男孩欣喜喊道。他从档案柜遮蔽的阴影里走出来，拍拍沾满灰尘的裤子。

　　“小点儿声。”男人语带笑意，“淘气的小朋友，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躲在这儿？”

　　男孩嘿嘿笑了两声。

　　“他们是谁？”恶鬼问。

　　发现自己无法再触碰档案柜后，迟虞就知道恶鬼做了什么。可惜，即便变成了虚影，她仍做不到像恶鬼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坦然自若地大声说话。

　　她压低声音：“这个男人叫张建祥，是花田孤儿院的上一任院长，任职期应该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了？据说，他是霍利斯的恩师，是霍利斯从晨昏星考到花田孤儿院后遇见的第一位贵人。人人都说，如果没有张建祥，不会有现在这么成功的霍利斯。”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张建祥拉着男孩席地而坐，似乎毫不介意屁股下面只垫着两张薄薄的烂纸，“来吧，跟我说说。”

　　男孩挨着他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张建祥拍拍他的肩，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

　　男孩把水果糖塞进嘴里，终于含含糊糊地开口：“他们今天又骂我了。”

　　张建祥问：“骂你什么？”
　　男孩闷闷不乐：“骂我是不识好歹的蠢货！”

　　他委屈道：“今天，我在日常活动里赢得了第一名，拿到了与克莱门特·霍利斯握手并合照的机会。握手合照有什么用？排名不如我的同学，还能拿到一些机甲玩具呢！我又不喜欢霍利斯，我不觉得跟他握手合照是一种荣誉或奖励！”
　　“我去找第二名交换奖品，他明明开心得很，却还要带头讽刺我。他们几个人，最喜欢骂我不合群、骂我没眼光、骂我白眼狼，说我不值得霍利斯付出那么多！”
　　“霍利斯付出了什么？关心我们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职责！他难道没有领薪水吗？”

　　张建祥说：“霍利斯是一个好人。”
　　男孩连忙反驳：“霍利斯是一个虚伪的家伙！张爷爷，还有不少事，我要讲给你听。”

　　他深吸几口气：“前几天，霍利斯来参加我们的日常活动，带了好多拍照的随从。他坐在中间，而我们必须围着他玩儿。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但那些话都是说给拍照的人听的！他根本没有正眼看我们。拍照的人还一直问，问我们觉得开不开心……谁敢说不开心？说自己不开心的话，回去就会被人找麻烦！”

　　张建祥问：“还有呢？”

　　“还有！”男孩努力回忆，“上个月有捐赠人来孤儿院参观，他连夜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套新衣服，说‘要让客人看到我们最好的一面’。以前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好的衣服！发完以后，他还叮嘱我们好好保管，重要场合再拿出来穿，免得穿旧了。”
　　“他带捐赠人参观的时候，路线都是安排好的，每一个拐角都派了工作人员站着，不准我们走来走去。他不敢经过C楼这边，因为C楼残破，让他觉得丢脸。既然那么丢脸，为什么不花钱修整C楼呢？肯定不会是联盟公署没有给我们拨款吧。依我看，就是霍利斯自己把修整的钱吞了！”

　　“你倒是看得清。”张建祥说。

　　男孩惴惴不安地看他：“张爷爷，你现在知道克莱门特·霍利斯是一个虚伪的人了吗？”

　　张建祥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男孩并肩坐着，模仿男孩的样子撕开一颗糖，放在嘴里慢慢嚼。仿佛吃过同样的糖，他们就是同样的，他们就可以掏心掏肺地交谈。

　　“霍利斯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张建祥评价道，“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变成现在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是我和花田孤儿院成就了他。所以，他对我恭敬有加、为我端茶倒水，为花田孤儿院鞠躬尽瘁、日夜不休。”

　　男孩安静地听着。

　　张建祥揽住他的肩：“但是我们都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挑不出错的好人，也会让别人感到不舒服、不满意。可惜，很多人会努力忽视这种不舒服、不满意，并给自己洗脑‘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好人。’”

　　男孩想了想：“张爷爷，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被霍利斯洗脑了？他们也觉得霍利斯做得不对，只是因为很多人喜欢他，所以不敢说出来？”

　　“你很聪明、很勇敢，敢冒风险把这些事情开口告诉我。”张建祥说，“可惜，个体的声音，永远会被群体淹没。即便你没有被洗脑得随波逐流，也只能永远躲藏在这个安静无人的档案室，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这里不用怕被人听见、被人误解’来自我安慰。”

　　男孩问：“我不能改变大家的想法吗？我不能呼吁他们，让他们和我一起打倒虚伪的霍利斯吗？他们看不清霍利斯的真面目，他们没有我聪明勇敢，又不是他们的问题。说到底，都是霍利斯的过错！”

　　“不可以。”张建祥说，“你只能独自打倒霍利斯，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比霍利斯更厉害、更正确，你们来相信我吧。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如果你想要过得轻松一些，最好和他们一样，成为被霍利斯蒙住双眼的小孩。”

　　男孩说：“张爷爷，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发声。”张建祥说，“不是对着愚蠢的、看似是同伴的人呼吁，而是向着上面的人呐喊！说你觉得什么人做得不对……就是刚刚那些话，不在背地里说，而是光明正大地说，努力让上面的人听见。”

　　“会有用吗？”男孩问，“我只是一个孩子，就连负责分发夜宵的管理者都不会在意我的话。”

　　“当然有用。”张建祥笑了笑，“你说错了，没有人会当真；你说对了，上面的人就会想——连孩子都看出来了，那得是多明显的事？这么明显的事，我们不得不处理了。”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建祥说：“拥有清醒与正义的人，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有些事情，你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他们现在不敢说，你可以引领他们说！你站出来后，一定会有别人跟着站出来。”

　　男孩在思考。

　　“你慢慢想。”张建祥说，“想好了，再来跟我说。我也会跟着你一起站出去的。听见你的话，我对霍利斯感到失望。相信上面的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男孩犹豫着：“可是……如果我的发声没有被上面的人听见，只被霍利斯听见了，我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报复我？我只是一个孤儿……我的监护人死了，把我留在这里。我是无依无靠的。”

　　张建祥慈爱地看着他：“让别人知道真相后的第二步，就是建立新的思想与目标。你知道吗？很多人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愿意……或不能自己进行思考。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想法来让他们坚定追随。”

　　“什么新想法？我没有新想法。张爷爷，你有什么新想法吗？”男孩沮丧道，“还是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打倒霍利斯！”

　　张建祥呵呵一笑：“最近管理者有没有给你们读新闻？杨向松认养的智能孩童出问题了……他是一个蠢货，放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自然生育孩童不要，反去栽培一个科技的产物。”
　　“我的自然生育孩童就很争气、很听话。如果不是霍利斯沉浸于自己在花田孤儿院的好名声无法自拔，口口声声说什么舍不得孩子们，迟迟不愿意去晨昏星享福，我的孩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可以是花田孤儿院的新院长了。”

　　男孩问：“您的孩子，就是新想法吗？”

　　“他和霍利斯不一样。”张建祥语气温和，“他是真正有责任心、有教育理想的人。霍利斯耽误了他太久，导致人们看不见他的好。我作为他的父亲，真是不忍心他的才华抱负被埋没。”

　　男孩问：“他会对我们好吗？”

　　张建祥许诺：“会的。”

　　男孩握紧拳头。
　　张建祥点到即止：“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我要去打扫了。”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又关闭，徒留男孩坐在原地垂头思索。按照以往的情况，他会站起来热情地送走张爷爷，然后自己不再难过地离开。

　　“他们在竞争这个破烂地方的管理权。”恶鬼疑惑，“有什么好争的？还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迟虞正要开口回答——

　　忽然听见男孩喊：“刚刚的人，你们躲在哪里？他已经走了，你们可以出来了！院长还是不相信我吗？一定要你们来看着我？”

　　？

　　男孩从地上站起来，目光扫视四周。

　　“出来吧。”他说，“如果不想被我知道你们是谁，也可以不出来。”
　　“请帮我向尊敬的霍利斯院长带话——我同意他的条件，并恳请他尽快帮我换一层楼住。我实在是受够那几个讨厌的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