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全世界》轻语遮

4、美丽无罪

　　“怎么样？”莫君昊的声音低沉，目光仍落在酒店入口。
　　“七成把握。给她点时间。”郑安俊斜睨着他，唇角微扬，“主要是……你馋人家身子，谁敢羊入虎口？”
　　“你没跟她说我会回避？”
　　“这算不算奇耻大辱？”郑安俊憋笑，“莫总你这行情也不行啊！”
　　莫君昊眉头骤然锁紧，冷冷瞥他一眼。
　　“瞪我干嘛？实话总是伤人的。”郑安俊耸肩，“不过呢，我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要不，我牺牲一下，告诉她我们的真实关系？”
　　“真实关系？”莫君昊狐疑。
　　“我吃点亏，当一下你的真爱……”郑安俊朝他挑眉坏笑。
　　“郑、安、俊！”莫君昊额角青筋跳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探手去揪他衣领，“你找死！”
　　“莫君昊你恩将仇报……”郑安俊毫不示弱地还手。
　　两人正缠斗，“咔哒”一声，车门被从外拉开。
　　朵朵和贝贝，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江予安，恰好将车内这一幕尽收眼底。
　　空气凝固。
　　“啧，不用我特意告诉了，”郑安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她应该……能懂了吧？”
　　莫君昊目光与江予安相撞，心头竟掠过一丝不该有的介怀。
　　“爸爸！干爹！”贝贝打破寂静，“你们在玩摔跤游戏吗？”
　　对孩子的想念暂时驱散了莫君昊心中的郁结。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还想演下去的郑安俊，下了车。
　　“没什么。”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弯腰揽过两个孩子，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江予安。
　　她站在几步开外，慢慢合上微张的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肚肚打雷啦……”朵朵拍着软绵绵的肚子抗议。
　　“嗯，那我们去吃饭。”莫君昊给郑安俊递了个眼色。
　　“照顾不周。”郑安俊跳下车，抱歉地打开后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江老师一起吧。”
　　“不了……”江予安的拒绝快得几乎像本能。话出口又觉太过生硬，缓了语气道：“我还不饿。”
　　她明明饿得胃里发空，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唇瓣干得起皮。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们……”她掩饰着尴尬，“养得这么好，我不敢给他们乱吃东西。”
　　郑安俊点头表示理解。
　　“我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上课。”江予安按了按微微发烫的脸颊。
　　——方才那一幕的后劲，此刻才悄然漫上来。
　　郑安俊立刻得意地朝莫君昊飞了个眼色，邀功意味明显。
　　“耶！太好了！”朵朵和贝贝开心地搂紧爸爸的脖子。
　　“别高兴太早，”莫君昊正色道，“先答应爸爸一件事。”
　　两个孩子眨着大眼睛点头。
　　“江老师只有教课的义务，没有照顾你们的义务。所以吃完饭要跟爸爸回家，不可以再打扰江老师。”
　　朵朵点点头，迈着小步子走到江予安跟前，伸出小指：“妈妈我答应你，以后保证听话。但是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能答应我吗？”
　　江予安蹲下身与她平视：“什么要求？”
　　“嗯……”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下次我如果睡着了，你可以把我叫醒，不要一句话不说就走。”
　　“是我不好……”江予安真诚道歉。
　　“或者提前跟她说好：‘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去。’”郑安俊在一旁传授经验，“你没说，就不能怪我们莫大小姐发威。毕竟人家千娇百宠长大的，有点小脾气也正常。”
　　“干爹你不要再说了！”朵朵瞪他。
　　郑安俊识相地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妈妈……”朵朵搅着手指，声音渐低，“你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事……对朵朵印象不好？”
　　江予安笑着摇头，指尖轻抚她柔软的发顶：“你这么可爱，谁舍得生你的气。”
　　郑安俊下意识看向莫君昊，贝贝也扭头望他。可男人却仿佛浑然未觉。
　　贝贝突然凑到江予安耳边说起悄悄话。
　　“贝贝……”莫君昊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江予安已抬眼看向他。
　　“没什么。”他对贝贝说，垂眸压下眼底波动的情绪。
　　江予安许久才收回目光。她着实被莫君昊的教育方式所触动，作为一个父亲，他细致得近乎完美。
　　“我会改正的。”她伸出小指，与两个孩子郑重拉勾。
　　“纠正一点，”莫君昊沉声道，“不可以再叫妈妈，要叫江老师。”
　　“没人的时候也不可以吗？”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巴巴望向江予安。
　　看着那两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江予安心终究一软：“那……只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叫哦。”
　　其实每次听到那声“妈妈”，她心底都会漾开细密的、陌生的暖意。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满意地上了车。
　　“江老师，”临走前，郑安俊降下车窗询问，“关于赵珍珍……需不需要让她消失？”
　　“不用。”她几乎未作犹豫。
　　车子驶离，尾灯融入夜色。
　　“哥哥，你刚刚跟妈妈说我什么？”
　　“我说：爸爸说过不可以给朵朵灌输‘美丽无罪’的思想，这样不对。”
　　“她那么看你，应该是加分的吧……”郑安俊有些不解莫君昊的反应，“这不是好事吗？”
　　莫君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给餐厅打电话，另外让管家预支工资。”
　　江予安从便利店回来，水还没有烧开，门铃便响了。
　　是一份极其丰盛的外卖。
　　她默默收起泡面，随后收到朵朵用电话手表发来的语音，问她是否合胃口。她心里明白，这顿晚餐绝非孩子的手笔。
　　一小时后，江予安拿着孩子们落下的外套下楼。莫君昊等在大厅，郑安俊站在门口。
　　她径直略过莫君昊，将外套递给郑安俊。
　　郑安俊被她这舍近求远的做法弄懵了：“怎么了？晚饭不合胃口？”
　　“莫先生不是说会回避吗？”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恼，转身便要离开。
　　“江老师，我只是想要个联系方式。”莫君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郑安俊有。”她按下电梯键，并未回头。
　　“江老师，”莫君昊跟上前，“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为那晚的冒犯郑重道歉。”
　　江予安突然转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朵朵道歉，你也道歉。我若再不原谅，是不是太不识抬举？”
　　“这是怎么了？”郑安俊急忙插到两人中间，仿佛他们下一秒就会打起来，“一顿饭的工夫，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
　　“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而已。”
　　“什么道理？”郑安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叮——
　　电梯抵达。江予安快步走入。
　　“君昊……”郑安俊不解他此行的目的，但绝不只是为取一件外套。
　　就在电梯门即将闭合的刹那，莫君昊伸手按住了外部按键。
　　“莫先生还有事？”江予安的耐心濒临耗尽。
　　“朵朵任性，是因为我答应她你会留下。错在我，不在她。所以……请不要迁怒孩子。”
　　“呵，”江予安冷笑，“莫先生的女儿‘美丽无罪’，那我呢？我做错了什么，要承受你无端的羞辱？”她用力按住关门键，“母亲给我的这张脸，从来都是骄傲，不是任何人龌龊的借口！”
　　“怎么还‘你们’……”郑安俊无奈，“况且‘美丽无罪’真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江予安像是忽然想通什么，目光如冰刃直刺莫君昊，“莫先生根本不是来道歉的。他是来告诉我，他对我绝无想法；若有，也不过是为孩子的‘牺牲’。对吗？”
　　“你明白就好。”莫君昊给出了近乎残忍的验证。
　　“成果已巩固，莫先生可以松手了。”江予安连按关门键，在门扉移动的间隙，声音清晰冰冷，“我不会迁怒孩子，也不会反悔——毕竟工资已收。”
　　电梯门彻底闭合，将一切纷扰隔绝。
　　“不是，”郑安俊看看电梯，又看看莫君昊紧绷的侧脸，“你们平时都想这么多的吗？累不累啊？”
　　莫君昊转身大步离开。
　　“是是是，她顶着那样一张脸，难免敏感……”郑安俊懊恼自己迟钝，更困惑不解，“可你何必专程来这一趟？”
　　“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莫君昊声音低沉，“还能坏到哪去。”
　　郑安俊眉头紧锁，似乎在深入思考。
　　“君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应激。”
　　莫君昊推开门而出，脚步却停住了。
　　“上次在你家你对她是有多过分？”郑安俊脑补了一下:“你不是一向平等的无视所有人的吗？”
　　不破不立。只是这次的策略为什么失去了以往的笃定？
　　两日后，江予安前往莫家授课。其间她已在距莫家十分钟车程处租好公寓，悄然安顿。
　　放学归来的贝贝和朵朵，一见等在门口的江予安，车未停稳便冲下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你终于来了！”朵朵在她怀里用力蹭了蹭，仿佛想钻进她身体，与之合二为一。
　　贝贝则紧紧抱住她，无声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妈妈，你想我们没有？”
　　“当然想。”
　　“真的？”朵朵再次将耳朵贴向她心口，“让我听听。”
　　江予安被逗得轻笑，待她抬头，柔声问：“听见什么了？”
　　“它说……永远在一起。”朵朵满意地扬起小脸。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哦。”江予安半是玩笑半是警醒地声明。
　　“没关系的，”朵朵眼眸晶亮，“现在已经很好了。”
　　对孩子天真的笃定，江予安只是笑着轻抚他们的脸颊。
　　“起风了，进去吧。”管家轻声提醒。
　　第一堂课，江予安仔细评估了他们的基础，查看教材，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以便备课。
　　“今天不学《I love you mommy》了吗？”
　　“已经学会啦。”
　　“那我弹一首歌给你们听。”
　　琴声流淌而出，两个孩子微微一怔——不是说好不学这首了吗？
　　“I love you baby, my sweet sweet baby, you make me happy…”
　　稚嫩而欢快的歌声随即加入，琴房内温馨流淌。
　　临别时，朵朵拉住她的衣角。
　　“妈妈，你把我的心带走吧，不然我会一直想你的。”她看向贝贝，“哥哥，你还不快点把你的心交出来！”
　　贝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前几天就送出去啦。”
　　“哼！坏哥哥！”朵朵气得跺脚，“你不可以比我先送……”
　　贝贝吐吐舌头，跑进房间“避险”。
　　“不行……”朵朵仍不依不饶。
　　“嗯？”江予安双手环胸，倚在门边，“我好像还没‘开门’？你们应该都还在门口吧？那我现在要开门喽。”
　　贝贝从门后探出脑袋：“我准备好啦！”
　　朵朵也安静下来，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回去的路上，晚风拂面。江予安忍不住想，她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与两个孩子相处——不显尴尬，亦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