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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歪了 伞歪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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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六点四十。她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等了等,还是没有。
昨天陈焰说今天要去花市,可能已经走了。林声放下手机,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给六六添了粮,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对面的门。
没人应。
果然走了。
林声下了楼,走到公交站。站牌下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自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那儿等车。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的,但吃着好像没上周香。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上周这个时候,陈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分一个茶叶蛋。
手机震了一下。
【焰火:今天接了个急单,一大早就去花市了,没来得及等你。】
【焰火:饭吃了吗?】
林声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林声:吃了。】
【焰火:那就好。晚上见。】
林声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路边的店铺上。晚上见。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医院今天格外忙。
康复科住了个新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脑出血后遗症,左侧偏瘫,说话也含糊不清。家属是他老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林大夫,他还能站起来吗?”赵大哥的老婆拉着她的手问。
林声看着病床上那个眼神空洞的男人,说:“能。但要慢慢来,您别着急。”
康复训练做了一个小时。赵大哥情绪不稳定,做着做着就发脾气,把训练器材推开,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他老婆在旁边掉眼泪,一边掉一边哄他。
林声没生气,只是停下来,等他情绪平复一点,再继续。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老婆说,“他是建筑工地的工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说话中气十足。现在变成这样,他心里受不了。”
林声点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也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康复是一条很长的路,最难的不是身体,是心里那道坎。
下午的时候,张奶奶来做理疗。
做完理疗,张奶奶不肯走,拉着林声聊天。聊着聊着又绕回那个话题:“林大夫,我那个孙子你真的不见见?他今天正好休息,我让他来医院接我,你们顺便碰个面?”
林声无奈地笑了笑:“张奶奶,我现在真的不考虑这些。”
“为什么不想?”张奶奶看着她,“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挑。”
“工作太忙了。”林声说。
张奶奶叹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被护工推走了。
林声回到办公室,徐萌凑过来:“张奶奶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林声点点头。
“你也真是,”徐萌咬了口苹果,“见一面怎么了?万一合适呢?”
林声没接话,低头写病历。
徐萌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情况?”
林声手顿了顿:“什么情况?”
“就是……”徐萌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有喜欢的人了?”
林声没回答。
徐萌盯着她看了几秒,笑起来:“真有啊?谁谁谁?我认识吗?”
“没有。”林声说,“别瞎猜。”
徐萌撇撇嘴,但也没再追问。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声换了衣服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路面已经湿了,在路灯下泛着光。
她没带伞。
林声站在门廊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掏出手机准备叫个车。
手机响了,是陈焰。
“下班了吗?”陈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杂,好像在忙什么。
“刚下。”林声说,“下雨了。”
“我知道。你带伞了吗?”
“没有。”
“那你等会儿,我去接你。”
林声愣了一下:“不用,我叫个车就行——”
“我已经出门了。”陈焰说,“你等着,别乱跑。”
电话挂了。
林声握着手机,站在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忽然有点想笑。
等了大概十分钟,雨幕里出现一个人影。陈焰撑着伞跑过来,裤腿湿了半截,头发上也沾着水珠。她跑到门廊下,收了伞,喘着气说:“等急了吧?”
林声看着她湿漉漉的刘海,和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说了来接你。”陈焰把伞撑开,“走吧。”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伞不大,陈焰把大半边都倾向林声,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打湿了。
“伞歪了。”林声说。
“没歪。”
“歪了。”
陈焰笑了笑,没说话,但伞还是没正过来。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路灯的光透过雨雾,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黄色。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陈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林声走在她旁边,肩膀时不时碰到她的肩膀。
“今天怎么想起接我?”她问。
“下雨了,你没带伞。”陈焰说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陈焰看她一眼:“你每天背那个包,带没带伞我能看见。”
林声愣了一下。她每天背什么包,陈焰都注意到了?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挤在站棚下。陈焰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两个人站在人群边缘。
“冷吗?”陈焰问。
“不冷。”
陈焰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林声想说不用,但陈焰已经转过去看车来的方向了。
那件外套带着她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香味。
车来了。两个人挤上车,站在车厢里,手扶着同一个栏杆。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陈焰的手就在林声手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背的温度。
车子一个急刹,林声往前晃了一下,陈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
陈焰没松手,就那么扶着,直到车子平稳下来。
林声低头看了看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焰的侧脸。陈焰正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好像弯着一点弧度。
回到小区,雨还没停。
两个人跑进楼道,浑身都是潮气。爬上四楼,站在各自门口,陈焰掏出钥匙,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今天帮我照顾一下六六行吗?我晚上可能要熬夜。”
林声看着她:“怎么了?”
“接了个急单,一个公司开业,要五十个花篮,明天就得送。”陈焰说,“今晚得赶出来。”
林声看看她疲惫的脸色,又看看她身后那扇门。六六今天确实在陈焰那儿,早上出门前送过去的。
“我帮你。”林声说。
陈焰愣了一下:“不用,你明天还上班——”
“明天再说。”林声已经往她门口走了,“开门。”
陈焰看着她,没再推辞,开了门。
屋里堆满了花——工作台上、地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玫瑰、康乃馨、桔梗、百合,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配花,挤挤挨挨地插在水桶里,等着被处理。
六六趴在工作台角落,看见林声进来,喵了一声,但没动。
“这么多?”林声走过去。
“嗯。”陈焰放下包,系上围裙,“本来想叫兼职的,临时找不到。”
林声没说话,挽起袖子,在她旁边坐下。
“你干嘛?”
“帮忙。”林声拿起一枝玫瑰,“怎么做?”
陈焰看着她,目光软了一下。然后拿起花剪,给她示范了一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处理那堆成小山的花材。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偶尔有水珠滴落的声响。六六从工作台角落挪到中间,趴在那儿,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今天怎么想起来接我?”林声问。
“说了,下雨。”
“就这?”
陈焰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还想听什么?”
林声没说话,低头继续剪花。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屋里只有那盏工作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天地。
干了一会儿,陈焰忽然说:“你今天在医院,那个张奶奶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林声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焰低头剪着花,“你这么招人喜欢,她肯定还会提。”
林声没否认。
“你怎么说的?”
“我说工作太忙,不考虑。”
陈焰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活。林声剪着刺,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陈焰刚才问她“还想听什么”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
“陈焰。”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来接我,我很高兴。”
陈焰的手停了停。
林声没看她,继续剪花,但耳朵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陈焰开玩笑说:“你要不介意,那我以后天天接。”
林声抬头看她。
陈焰也在看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灯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很温柔。
“真的?”林声问。
“真的。”陈焰说,“反正顺路。”
“不顺路。”林声说,“医院离花市又不近。”
陈焰笑起来:“那就不顺路。”
两个人对着笑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干到快十二点,花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林声站起来,腰酸背痛,手被扎了好几个口子。陈焰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
林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累不累?”陈焰问。
“还行。”林声说,“你呢?”
“累,但高兴。”陈焰看着她,“谢谢你帮忙。”
“谢什么。”林声把杯子放下,“我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陈焰送她到门口。六六已经先一步跑出去了,蹲在林声门口等着。
“晚安。”陈焰说。
“晚安。”
林声走出去,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传来陈焰的声音。
“林声。”
她回头。
陈焰站在门口,暖黄的灯光从身后照出来。她笑了笑,说:“那个张奶奶要是再给你介绍对象,你就说有了。”
林声看着她。
“就说有了。”陈焰又说了一遍,“反正她也不知道是谁。”
林声站在那儿,心跳快了几拍。
陈焰没再说什么,轻轻关上了门。
林声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转身开门。六六已经进去了,正蹲在玄关舔爪子。林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摸着自己有点快的心跳。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落在梧桐叶上。
她忽然想起陈焰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带着笑,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