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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风 夜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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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又醒了。
她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黑漆漆的,不知道几点。六六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噜声均匀绵长,偶尔抽动一下后腿,大概在梦里追老鼠。
睡不着。
这种状况持续好几天了。自从搬来之后,睡眠就变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楼上的冲水声,楼下的野猫叫,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每次醒来都得躺好久才能重新睡着。
今天又是这样。
林声躺着数了会儿羊,越数越清醒。最后索性不数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很淡,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屋里黑漆漆的,但眼睛适应了之后,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对面的衣柜,窗边的书桌,桌上那盆从陈焰那儿拿回来的绿萝。
那天陈焰顺手拿了一盆小绿萝,说是买多了,分她一盆。林声就摆在窗台上,每天浇点水,居然长得挺好。
想到陈焰,林声又翻了个身。
隔壁很安静。没有音乐,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能睡了吧,毕竟明天还要去花市。
林声躺着听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有个人影。
林声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不是错觉——确实有个人坐在天台的栏杆边上,背对着这边,腿垂在外面,就那么坐着。
那个轮廓有点眼熟。
林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手机。开门的时候尽量轻,怕吵醒别人,但楼道里的灯还是亮了。
四楼到天台要走一层楼梯。林声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人回头了。
是陈焰。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卫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林声,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林声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这话该我问你。”
陈焰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睡不着,上来坐坐。”
林声犹豫了一秒,在她旁边坐下。
天台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但视野好,整个小区都在脚下,远处是黑漆漆的楼群,几点零星的灯光,再远一点,是城市边缘那些还没睡的高楼,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陈焰的腿垂在外面,晃来晃去。林声往下看了一眼,有点晕,赶紧收回目光。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高。”
陈焰低头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她:“你怕高?”
“有一点。”
“那你怎么还上来?”
林声没说话。陈焰也没追问,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上来坐坐。”陈焰说,“这里安静,能看见很多东西。”
林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黑漆漆的夜空,几点疏星,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慢慢移动。
“看什么?”
“什么都看。”陈焰说,“看那些还没睡的窗户,猜他们在干什么。有的在加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可能在吵架。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那点事也没那么大了。”
林声转头看她。陈焰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看见睫毛的弧度,和嘴角淡淡的笑意。
“你经常睡不着?”林声问。
“嗯。”陈焰应得很轻,“老毛病了,好多年了。”
“为什么?”
陈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习惯了吧。小时候我爸刚走那阵,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怕一闭眼就梦见那些事。后来时间长了,就变成这样了。”
林声听着,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有时候也睡不着。”她说,“醒了就很难再睡着,躺着干熬。”
陈焰转头看她:“也是老毛病?”
“不算,但搬来之后好像严重了点。”
“因为新环境?”
“可能吧。”林声顿了顿,“也可能是因为隔壁老有音乐声。”
陈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那是我放的。”
林声也笑了:“我知道。”
“吵到你了?”
“没有,很轻,正好。”林声说,“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陈焰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我以后多放点。”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任由夜风吹过。远处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几点疏星,冷冷清清地挂着。
“你冷吗?”陈焰问。
“还好。”
陈焰却已经脱了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卫衣带着她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林声想说不用,但陈焰已经转回去继续看远处了。
“你穿着,我不怕冷。”
林声没再推辞。她把那件卫衣拢了拢,确实暖和多了。
“陈焰。”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一个人,真的不孤单吗?”林声一个人的时候,经常感到很孤单。
陈焰没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孤单啊。”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是习惯了。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林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焰转头看她,笑了笑:“不过最近好多了。”
“为什么?”
陈焰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弯弯的。林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看着下面黑漆漆的地面。
“因为有人陪我吃早饭了。”陈焰说,“有人帮我处理花,有人跟我一起逛超市,有人半夜上来陪我吹风。”
林声的心跳咚咚敲击着胸腔。
她抬起头,看着陈焰。陈焰还在笑,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
“林声。”陈焰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搬到隔壁。”陈焰说,“谢谢你那天让我帮忙搬箱子。谢谢你把六六带过来。谢谢你今天上来陪我。”
林声听着,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酸。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林声说,“谢你请我吃饭。谢你帮我照顾六六。谢你……”她顿了顿,“谢你半夜在这儿等我。”
陈焰笑起来,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没等你。”她说,“我只是睡不着。”
“那我也谢谢你睡不着。”
陈焰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直抖。林声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想笑。
笑完了,陈焰说:“你冷吗?要不下去?”
“你困了?”
“不困。”陈焰说,“但你不能总吹风,明天还要上班。”
林声想说没事,但陈焰已经站起来了,向她伸出手。
林声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陈焰的手很暖,握得很稳,把她拉起来之后也没放开,就那么牵着往下走。
走到铁门口,陈焰才松开手。
“晚安。”她说。
“晚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陈焰在三楼停住,那是她的楼层。林声继续往下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去。
六六还在睡,连姿势都没变。林声躺回床上,那件卫衣还披在身上,她没脱,就那么裹着。
被子里有陈焰的味道。
林声闭上眼睛,想起刚才在天台上,陈焰看着她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因为有人陪我吃早饭了”时候的语气。想起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暖暖的,稳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音乐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人,若有若无的旋律,听不清是什么歌。
林声听着那音乐,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再醒。
第二天早上,林声是被阳光照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正好照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周日。
睡了整整九个多小时。
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她旁边舔爪子,看见她睁眼,喵了一声。
林声躺着没动,回味了一下昨晚的事。天台,陈焰,那件卫衣,还有那个暖暖的牵手。
她侧过脸,看见那件卫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
什么时候叠的?她不记得了。
手机响了。
【焰火:醒了没?】
【林声:刚醒。】
【焰火:饿不饿?我煮了粥。】
【林声:马上来。】
林声坐起来,拿起那件卫衣。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那股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她把卫衣抱在怀里,坐了几秒,才放下,开始换衣服。
六六跳下床,已经等在门口了。
“知道了,带你。”
敲开陈焰的门,粥的香味飘出来。是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葱花,旁边还有一碟煎饺。
陈焰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林声手里的卫衣,她愣了一下:“怎么带过来了?”
“还你。”
“不用还,你穿着吧。”陈焰说,“我还有。”
林声没推辞,把卫衣放在沙发上,坐下来喝粥。
六六已经熟练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陈焰的膝盖上。它趴下来,眯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昨晚睡得好吗?”陈焰问。
“很好。”林声说,“一觉到天亮。”
陈焰笑起来:“我也是。”
林声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说“我一个人”时候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吃完饭,林声帮陈焰收拾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焰问。
“洗衣服。”林声说,“你呢?”
“有个订单要赶,下午做就行。”陈焰顿了顿,“上午没事,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林声擦碗的手顿了顿:“行。”
“去你那儿还是我这儿?”
“你这儿吧,我那儿还乱着。”
陈焰笑起来:“好。”
收拾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挑电影。六六挤在中间,一会儿蹭蹭林声,一会儿蹭蹭陈焰,最后在两个人中间趴下了。
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投影仪的光照在墙上,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老片子,讲两个女孩的成长故事。林声没认真看,偶尔看一眼屏幕,偶尔看一眼旁边的人。陈焰看得认真,但嘴角一直带着笑,不知道是看电影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电影放到一半,六六打起了呼噜。
陈焰侧过头,看了林声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同时移开眼睛,又同时笑了。
“看什么?”陈焰问。
“没看什么。”林声说。
陈焰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但她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靠在了林声的肩膀上。
林声没动。
电影继续放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六六的呼噜声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