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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起 总想找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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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第一天正式上班,起了个大早。
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鸟叫声此起彼伏,脆生生的,像有人在吵架。六六还蜷在脚边,睡得正沉,肚皮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林声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昨晚从陈焰那儿回来已经快九点。吃完饭又坐了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些有的没的——陈焰问她医院怎么样,她说还行;她问陈焰今天那批花处理完没有,陈焰说还差一点,明天继续。六六全程趴在陈焰膝盖上,睡得昏天黑地,林声要走的时候抱它,它还不乐意,哼哼唧唧地往陈焰怀里钻。
“它可真喜欢你。”林声当时说。
陈焰笑着摸了摸六六的脑袋:“是它有眼光。”
林声想起这句话,嘴角动了动,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服、检查背包。出门前给六六添了猫粮和水,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今天去陈焰那儿,乖一点,别捣乱。”
六六正在埋头吃粮,头都没抬,尾巴敷衍地摇了摇。
林声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对面的门。
门很快开了。陈焰已经起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洒水壶。看见林声和六六,她眼睛弯起来:“来了?”
“嗯。”林声把六六递过去,“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焰接过六六,六六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完全一副“我本来就是来这儿的”表情。
林声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有点无奈:“它要是捣乱,你跟我说。”
“没事。”陈焰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楼下,“对了,你今天坐公交?要不要一起?我也去花市。”
林声愣了一下:“你不是每周三去吗?”
“今天临时有个客户要加单,得去补点货。”陈焰说得自然,“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门关上了。
林声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六六喵了一声。过了一小会儿,门又开了,陈焰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帆布袋,六六已经被放回屋里了。
“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在身后熄灭。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楼下早餐摊已经出摊了,蒸笼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吃了吗?”陈焰问。
“没。”
“那买点,路上吃。”
陈焰走到早餐摊前,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转头问林声:“你吃什么?”
林声想说我自己买,陈焰已经对老板说:“再来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
“哎——”
“拿着。”陈焰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自己咬着包子往前走,“边走边吃,车快来了。”
林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包子还烫着,豆浆是温的,茶叶蛋用塑料袋单独装着。她跟上陈焰的脚步,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不错。
公交站已经有人在等了。三五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两个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陈焰站在站牌下,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又递了一张给林声。
“谢谢。”
“客气什么。”
公交车来了,不是林声要坐的那路。陈焰看了眼车号,说:“这辆不是,再等等。”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开走,站台上又空了些。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光线还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每天都这么早?”林声问。
“差不多。”陈焰说,“花市早上去才能挑到好的,下午去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辛苦。”
“习惯了。”陈焰笑了笑,“你呢?医院几点上班?”
“八点,但得提前点到,换衣服什么的。”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陈焰说得随意,“反正我也这个点出门。”
林声转头看她。陈焰正看着来车的方向,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弯弯的,鼻梁挺直,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油的痕迹。
“好。”林声说。
她要坐的那路车来了。林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焰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晚上见。”陈焰说。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林声从车窗往外看,陈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社区医院八点准时交班。
林声换上白大褂,跟着周主任查房。康复科住院部在二楼,二十几张床位,住得满满当当。周主任走在前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过去,一边看一边给她讲解。
“3床,脑梗后遗症,右侧肢体偏瘫,入院两周,目前能扶着站了。”
“5床,腰椎间盘突出,保守治疗无效,准备下周手术,术后转咱们科康复。”
“8床,膝关节置换术后,恢复得不错,再有几天可以出院了。”
林声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病人和家属看见新面孔,都投来打量的目光。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姑娘,你是新来的大夫?多大啦?结婚没?”
周主任笑着打圆场:“张奶奶,人家刚来上班,你别吓着人家。”
张奶奶不依不饶:“我孙女也这么大,还没对象呢。姑娘你哪儿人?”
林声只好说:“本地的。”
“本地好,本地好。”张奶奶满意地拍拍她的手,“回头我给你介绍。”
查完房已经快九点。林声回到办公室,徐萌已经在座位上吃早餐了,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哎,新来的,一起吃?”
林声看了看她手里的煎饼果子,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笑了笑:“我吃过了。”
“那可惜了。”徐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待会儿带你去熟悉熟悉治疗室,咱们科那些设备,你都得会用。”
林声点头:“好。”
上午跟着徐萌熟悉设备。徐萌话多,但教起东西来认真,每个设备的用法、禁忌、常见问题都讲得清清楚楚。林声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两句,徐萌就掰开揉碎了讲。
“你学得挺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萌说,“不像有些人,讲八百遍还记不住。”
林声笑了笑:“你教得好。”
“那是。”徐萌得意地晃晃脑袋,“我好歹也干了五年了。”
下午开始接病人。林声分到一个中风后遗症的老大爷,姓刘,七十二岁,右侧偏瘫,说话也不利索。家属是他女儿,四十多岁,一看就是常年照顾病人的样子,眼底青黑,说话带着疲惫。
“林大夫,我爸这情况,还能恢复吗?”
林声检查了一遍,说:“慢慢来,能恢复一部分。康复是个长期过程,您别着急。”
刘大爷的女儿眼圈红了:“我不着急,就是看着他这样,心里难受。”
林声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治疗做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刘大爷费力地抬起左手,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林声愣了一下,笑了。
“明天继续。”她说。
下班的时候五点半。林声换了衣服往外走,经过住院部门口,看见张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在外面透气。看见她,张奶奶又招手。
“林大夫,下班啦?”
“嗯,您也出来走走?”
“天天出来,闷在屋里受不了。”张奶奶拉着她的手,“姑娘,我跟你说,我那孙子真的不错,研究生毕业,在银行上班,一米八的个儿,长得也精神。要不你们见见?”
林声有点哭笑不得:“张奶奶,我——”
“不急不急,你考虑考虑。”张奶奶拍拍她的手,“回头我让我儿子加你微信。”
林声好不容易脱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站台上人不多,她看了眼手机,有条微信。
【焰火:下班没?】
【林声:刚下班,在等车。】
【焰火:我也刚回来,六六在我这儿,你直接过来就行。】
林声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林声:好。】
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灯又亮起来,林声爬上四楼,敲了敲陈焰的门。
开门的是六六——准确地说,是陈焰抱着六六开的门。六六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看见林声也只是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它今天怎么样?”林声问。
“乖得很。”陈焰侧身让她进门,“上午在窗台上晒太阳,下午我干活的时候它趴在工作台上看,不捣乱,就看着。偶尔伸爪子扒拉一下花,我说它,它就缩回去。”
林声有点意外:“这么听话?”
“可能是装乖。”陈焰笑着把六六放下,“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买了菜。”
林声看了眼工作台——上面又堆着新鲜的花材,应该是今天从花市补回来的。地上摆着几个水桶,玫瑰、桔梗、康乃馨插在水里,还滴着水珠。
“你还没忙完?”
“快了,把这些花处理一下就行。”陈焰往厨房走,“你先坐,我做饭。”
“我来帮忙。”林声跟过去,“你处理花,我做饭。”
陈焰回头看她:“你会做?”
“会一点,简单的。”林声挽起袖子,“你买了什么菜?”
陈焰打开冰箱:西红柿、鸡蛋、青菜、一块瘦肉、两根茄子。
林声看了看:“西红柿鸡蛋,蒜蓉青菜,肉末茄子,行吗?”
“行。”陈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那我真去干活了?”
“去吧。”
陈焰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叫我。”
林声点点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客厅那边传来花剪咔嚓咔嚓的声音,六六不知道在哪儿,偶尔喵一声。
林声切着茄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在厨房做饭,她在旁边写作业。厨房里也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味道,这样的烟火气。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肉末茄子炖上的时候,陈焰探进头来:“好香。”
“快了,再炒个青菜就好。”林声翻了翻锅里的茄子,“你那边弄完了?”
“差不多了,明天再收拾。”陈焰走进来,站在旁边看,“你还真会做。”
林声没回头:“说了会一点。”
“比我强。”陈焰说,“我只会做那几个菜,红烧肉、番茄蛋汤、清炒时蔬,翻来覆去就这些。”
“够吃了。”
“天天吃会腻。”
林声把青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那以后换着做。”
陈焰没说话。林声转头看她,发现她在看自己,目光有点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陈焰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人一起做饭挺好的。”
林声把青菜盛出来,关了火:“吃饭吧。”
两个人把饭菜端到工作台上——客厅没餐桌,工作台就是吃饭的地方。六六闻到香味,跑过来在桌子底下转悠,陈焰夹了块肉给它,它吃完又仰着头看。
“别喂了,”林声说,“它今天吃了多少?”
“就早上那一顿,”陈焰又夹了一块,“我中午给它加了粮,它吃了点。”
林声看着六六那副馋样,也笑了:“那再喂一块,多了不行。”
吃完饭,陈焰去洗碗,林声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外面传来楼下水果店收摊的吆喝声。
“明天还一起走?”陈焰问。
“嗯。”
“几点?”
“七点二十吧,我八点到就行。”
“好。”陈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那我等你。”
林声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
收拾完已经快八点。林声抱着六六准备回去,陈焰送到门口。
“对了,”林生忽然说,“今天我们医院的一个患者,张奶奶要给我介绍对象”
陈焰愣了一下:“怎么说?”
“我想问你缺不缺对象。”林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医院那种老太太,最爱给人介绍对象。”
“还有,她说她孙子研究生毕业,在银行上班,一米八。”
“那挺好啊。”陈焰靠在门框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我考虑考虑?”
林声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只剩陈焰门里透出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考虑。”林声说。
陈焰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弯了弯。
“晚安。”林声抱着六六往自己门口走。
“晚安。”陈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见。”
门关上了。林声站在自己门口,摸出钥匙,却半天没插进锁孔。
六六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喵了一声。
“知道了。”林声低声说,终于把门打开。
屋里黑漆漆的,和对面透出来的光形成鲜明对比。林声开了灯,把六六放下,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银光。
林声忽然想起陈焰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挺好啊,我考虑考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林声也不知道自己那个“不考虑”说得对不对。
但说都说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有点想笑。
这才认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