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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六 两人之间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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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了枕头边。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入职手续九点半办,还来得及。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趴在她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橘黄色的毛球,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声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昨晚睡得不踏实。新房子总有陌生的声音——楼上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冲水声轰隆隆的;楼下野猫叫春,一声比一声凄厉;隔壁隐约传来音乐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人,断断续续的,到后半夜才停。
陈焰放的?
林声想起昨天她说“我一个人”,应该也是独居。那音乐大概是睡不着放的。
她翻身起床,六六被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洗漱、换衣服、检查证件。出门前林声在六六的食盆里添了猫粮,又换了清水。六六终于醒了,跳下床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两圈。
“乖,晚上回来。”林声摸了摸它的脑袋。
锁上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对门看了一眼。门关着,贴着的干花在晨风里轻轻晃。门上没装猫眼,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林声站在那儿愣了两秒,转身下楼。
社区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门口有个公交站,林声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车进站,人群涌上去,又散开。站牌下有个眼熟的身影——马尾,短裤体桖,手里拎着个空帆布袋。
陈焰也看见了她,抬起手挥了挥。
林声走过去。
“早。”陈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去办入职?”
“嗯。你呢?”
“去花市进货。”陈焰扬了扬手里的帆布袋,“每周三都去,习惯了。”
公交车来了,不是林声要坐的那路。陈焰上了车,临上去前回头说:“下午记得过来帮忙啊。”
车门关上,公交车载着她走远。林声站在站牌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入职手续办得顺利。填表、交材料、领工牌、听人事科的人介绍规章制度。康复科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发,说话干脆,带着点本地口音。
“小林是吧,欢迎。”周主任把她领到办公室,“咱们科人不多,加上你一共八个。病人主要是中风后遗症、骨折术后、颈肩腰腿痛的,工作量不小,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声点头:“我明白。”
“行,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正式排班。”周主任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电脑、电话都有,缺什么跟我说。”
桌子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林声把包放下,推开窗,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树荫下晒太阳。
有人在背后叫她。
“新来的?”
林声回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康复治疗师”的工牌。圆脸,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徐萌,也是治疗师。”她走进来,自来熟地拉了张椅子坐下,“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之前在哪上班?住哪儿?有对象没?”
林声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徐萌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别介意啊,我这人就话多。咱们科平时太闷了,好不容易来个新人,我高兴。”
林声笑了:“没事。”
徐萌叽叽喳喳给她介绍了一圈——哪个病人难缠,哪个家属事多,哪个医生不好惹,食堂哪道菜最好吃,附近哪家奶茶店外卖送得快。林声听着,偶尔点头,心里默默记。
中午在食堂吃的饭,徐萌非要带她,打了饭坐在一起继续聊。吃完饭回办公室,林声看了眼手机,有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束白色的花,昵称:焰火。
林声点了通过。
【焰火:入职顺利吗?】
【林声:顺利。】
【焰火:下午几点回来?】
【林声:三四点吧。】
【焰火:好,那会儿我在。你直接敲门就行。】
林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发了个“好”。
下午三点四十,林声站在陈焰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正打算转身回去,门忽然开了,陈焰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来了?进来。”她拉开门,手里攥着条毛巾,“刚洗头,没听见敲门。”
林声跟着进门,一眼就看见工作台上一片狼藉——花枝剪得到处都是,几朵玫瑰散落在桌面,有的已经剪好了,有的还带着刺。地上摆着好几个水桶,里面插着成捆的花材,白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
“你先坐,我擦擦头发。”陈焰用毛巾胡乱揉了两把,头发更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像个炸毛的小动物。
林声想笑,忍住了。
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从门缝里挤进来,开始在工作区转悠。它先闻了闻水桶里的花,又去嗅地上的花枝碎屑,最后跳到工作台上,对着一朵粉色的玫瑰伸出爪子。
“六六!”林声赶紧去抱它。
陈焰笑起来:“没事,让它玩。”她走过来,把那朵玫瑰往六六面前推了推,“喜欢这个颜色?”
六六用鼻子碰了碰花瓣,打了个喷嚏,转身跳下桌子,去角落探险了。
陈焰看着它的背影,眼睛弯起来:“你家猫胆子挺大,第一次来我这儿就这么自在。”
“它喜欢你。”林声说。
陈焰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低头继续擦头发。
林声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些花上,照在陈焰还滴着水的发梢上。空气里有洗发水的香味,混着花香,很淡,很好闻。
“来。”陈焰放下毛巾,走到工作台边,“我教你认认花,免得下午干活的时候分不清。”
林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陈焰随手拿起一枝白玫瑰:“这是玫瑰,最常见的,但也最容易搞混。你看这个花瓣,层数多的是玫瑰,层数少的是月季。但咱们进货的时候不管那么多,统称玫瑰。”
她又拿起一枝粉色带卷边的:“这个是康乃馨,好认,花瓣有褶皱。做新娘手捧花的时候常用,寓意好。”
接下来是白色的多头小菊、紫色的勿忘我、绿色的桔梗、白色的满天星。陈焰一枝一枝讲过去,林声一一点头。其实没记住多少,那些花在她眼里长得都差不多,分不清谁是谁。
但她喜欢听陈焰讲这些。
陈焰讲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像是在摸什么宝贝。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南方口音,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记住了吗”,睫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六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又跳上工作台,这回目标明确——直接扑向那朵粉玫瑰。
“六六!”林声眼疾手快把它抱起来,“不许捣乱。”
六六在她怀里挣扎,伸长脖子还想够那朵花。陈焰笑着把那朵玫瑰拿起来,递到六六面前:“给你闻,不许咬。”
六六果然只是闻了闻,这次没打喷嚏,反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它想吃花?”陈焰有点意外。
“它什么都想尝尝。”林声抱着六六,有点无奈,“上次偷吃我种的多肉,啃了好几个洞。”
陈焰笑得不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够了才说:“把它放地上吧,我这儿没什么危险的东西,它爱玩就玩。”
林声把六六放下,它立刻又去探索新领地了。
“来,咱们干活。”陈焰从角落里搬出一大桶花,“这是明天婚礼要用的,得先把刺剪了,把底部的叶子去掉。你帮我做这个,很简单。”
她给林声示范了一遍——拿起一枝玫瑰,用花剪把刺剪掉,再把靠近根部的叶子摘干净,扔进旁边的桶里。
“会了吗?”
林声点头,接过花剪。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处理那一大桶玫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工作台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六六在角落里玩一根掉落的枝叶,扑来扑去,自得其乐。
“你平时都一个人做这些?”林声问。
“大部分时候是。”陈焰手上不停,“忙不过来就请兼职,像你这样。”
“生意好吗?”
“还行吧,够活。”陈焰笑了笑,“主要靠回头客,有些人结婚、开店、过节都找我。慢慢做,口碑就出来了。”
林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剪刺。
玫瑰的刺扎手,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被扎了两下。陈焰看见了,递过来一副手套:“戴上,别硬扛。”
林声接过手套戴上,果然好多了。
“你干这行多久了?”她问。
“五年。”陈焰说,“大学毕业就开始干。一开始在花店打工,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去年才租了这个房子,前面三年都在家里做,客户上门不方便。”
“为什么开花店?”
陈焰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我妈以前喜欢花。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她每个月都要买一枝,插在玻璃瓶里。她说,有花在,日子就不算太苦。”
林声没说话。
陈焰继续说:“后来她不在了,我就想着,要不就开花店吧。也算……替她继续喜欢花。”
林声看着她。陈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不起,”陈焰忽然抬头,笑了笑,“说这些干嘛,怪沉重的。”
“没事。”林声说,“我喜欢听。”
陈焰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耳朵尖又红了。
两个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活。六六玩累了,跳上陈焰的膝盖,团成一团开始打呼噜。陈焰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动作很轻。
“它真黏你。”林声说。
“是它不挑人。”陈焰还是那句话,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变成暖橙色。桶里的玫瑰处理完了一大半,还剩一小堆。陈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歇会儿,喝点水。”
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林声。林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你怎么知道我喝温水?”林声有点意外。
陈焰端着杯子坐下:“昨天吃饭的时候,你倒水喝,我看见你把凉水兑热了。”
林声怔了怔。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不管什么季节都喝温水,从来不喝凉的。但她没想到,只是吃一顿饭的功夫,陈焰就注意到了。
“谢谢。”她说。
陈焰笑了笑,没说什么。
六六从陈焰膝盖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又跳上窗台,趴在那儿看外面的梧桐树。晚风吹进来,树叶哗啦啦响,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明天开始正式上班了?”陈焰问。
“嗯。”
“几点下班?”
“五点,但第一天,可能要晚点。”
陈焰点点头:“那晚上还过来吃饭吗?”
林声看着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陈焰的半边脸染成暖橙色,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来。”林声说。
陈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
“那我多做点。”她站起来,“你喜欢吃什么?”
林声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那我看着做。”陈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明天上班,六六一个人在家?”
“嗯。”
“要不放我这儿?”陈焰说,“我白天基本都在,能看着它。它也不怕我,正好陪我。”
林声看着窗台上那只没心没肺的橘猫,它正舔爪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安排。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陈焰摆摆手,“正好缺个猫。”
林声笑了:“那行,明天我带它过来。”
夕阳沉下去,天边染成橙红色。六六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锅铲碰着锅沿,油锅滋滋响。
林声坐在工作台边,看着那桶处理了一半的玫瑰,被太阳照着,舒服地眯眯眼,恍惚间觉得以后都这样过日子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