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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壁 两人初次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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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搬到这个老小区的第一天,就碰上了麻烦。
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堆在楼道口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对着十几个纸箱发愁。纸箱有大有小,大的装被褥和冬衣,小的塞满了厨房用具和零碎杂物,还有一个贴着“易碎品”三个字,里面是奶奶给的那套青花瓷碗。搬家师傅撂下一句“姑娘你自己慢慢搬”就开着卡车扬长而去,尾气在巷子里拖出一条淡淡的痕迹。
六六在猫包里叫个不停。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婴儿哭,又像某种警报器,引得买菜回来的老太太、遛狗的大爷、放学回家的小孩纷纷侧目。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经过时特意停下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确定没什么热闹可看才重新拧动油门走了。
林声蹲下来,隔着猫包的网格往里看。六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不满和控诉。
“快了快了,”林声隔着网格戳了戳它的鼻尖,“等我把箱子搬上去就放你出来。”
六六叫得更凶了。
“要帮忙吗?”
林声抬头。
一个穿围裙的女人站在旁边,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沾着新鲜的叶屑和几点水渍,像是刚从花丛里钻出来。她手里拎着个绿色的洒水壶,壶嘴还在往下滴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住你对门。”女人用洒水壶朝旁边的防盗门指了指。
林声顺着看过去,那扇门上贴着手写的“焰火工作室”字样,旁边用麻绳挂着一小束干花——薰衣草和满天星的组合,颜色已经褪了些,但形状还保持着,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刚给花浇水,听见猫叫得厉害。”女人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堆纸箱,又看了看林声,“你这是刚搬来?”
林声点头。
“一个人?”
林声又点头。
女人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粘住了。皮肤不算白,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的人特有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那我帮你搬几个。”她把洒水壶放在台阶上,弯腰就搬起最大的那个箱子,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干惯了力气活。
林声下意识想说“不用”——她从小就不习惯麻烦别人,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开口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几个箱子,她一个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那……谢谢。”
“没事。”女人抱着箱子已经往楼道里走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时也就搬搬花盆,就当健身了。”
林声抱起两个小箱子,拎着猫包跟在后面。
楼道很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专业开锁——一层叠着一层,红的黑的蓝的,像一块巨大的补丁。扶手是铁的,漆面斑驳,摸上去冰凉硌手。楼梯拐角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倒是旺盛,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你租的几楼?”女人在前面问。
“四楼。”
“那还好,不高不低。三楼住的是对老夫妻,耳朵不太好,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五楼那家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天天在家拍皮球,咚咚咚的。你要休息的话,最好避开他们闹腾的时候。”
林声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爬到二楼的时候,女人停下来喘了口气,但没放下箱子,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上走。
“你这箱子真沉,装的什么?”
“书。”
“难怪。”女人笑了,“我猜也是。搬家最怕的就是书,看着不大,死沉。”
林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想说让她歇一会儿,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四楼到了。
女人把箱子放在门口,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脸都红了。林声赶紧掏出钥匙开门,把猫包和手里的箱子推进去,又出来接她手里的那个。
“我来吧。”
“没事,帮你搬进去。”女人已经抱着箱子往里走了。
房间不大,客厅只够摆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卧室勉强塞下一米五的床。窗户倒是朝南的,阳光充足,正好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好处是干净。上一任租客走之前应该打扫过,墙角没有蛛网,窗户没有积灰,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林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想象着把家具摆好之后的样子。
女人把箱子放下,也跟着打量了一圈:“一个人住正好,打扫卫生也不累。”
“嗯。”
“采光不错。”女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你瞧,下面那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特别好看。我每天在那边工作台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林声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梧桐树确实大,树冠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那边是什么?”林声指着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楼群。
“老厂区,以前是纺织厂,现在大部分都空了。听说要拆迁盖商场,说了好几年也没动静。”女人收回目光,看向林声,“对了,我叫陈焰。耳东陈,火焰的焰。”
“林声。双木林,声音的声。”
“林声。”陈焰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林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垂眼笑了笑。
陈焰没有久留,帮她把这几个箱子放下就走了。临走前指了指墙角那个插座:“那屋电路有点老,大功率电器别同时用。我去年冬天开取暖器,跳了三次闸,大半夜的找电工来修,人家都不愿意来。”
林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去年这屋租给一对小情侣。”陈焰笑了笑,“女的爱吃火锅,每次用电磁炉都跳闸。后来房东换了电表,好像好点了。不过还是注意点好。”
原来是个热心肠。
“晚上要是收拾累了,过来吃饭。”陈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一个人,多做一口的事,不麻烦。”
门关上了。
林声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搬家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的累。
六六在猫包里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多了,透着几分委屈。
林声蹲下来打开猫包,六六钻出来,警惕地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它先闻了闻墙角,又跳上窗台往外看了看,最后在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板上趴下来,舔起了爪子。
林声没急着拆箱子,先去厨房烧了壶水。
厨房比客厅还小,一个人转个身都勉强。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两个灶眼,点火要用火柴。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还是滴滴答答漏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声听了一会儿,心想回头得买个垫圈换上。
烧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林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纸箱堆满的客厅,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拆。
手机响了,是奶奶。
“声声,搬到啦?”
“嗯,刚搬完。”
“那边环境咋样?邻居好不好?”
林声想起对门那个穿围裙的女人:“还行。邻居说晚上让我过去吃饭。”
“那就好。”奶奶的声音透着欣慰,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笑眯眯的样子,“一个人在外面,邻居好最重要。你小时候,咱们隔壁王奶奶,多照顾你。你妈走了以后,她天天给你送饭……”
林声听着,没有打断。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六六换了个姿势,把头枕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傍晚六点多,林声敲开了对门的门。
陈焰开的门,头发用发夹别在后面,袖子撸到手肘,正在择菜。厨房是开放式的,能看见灶台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进来。”陈焰侧身让她进门,“随便坐,饭马上好。”
工作室比林声那边大一些,客厅被改成了工作区。靠墙摆着几个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花瓶、花剪、包装纸和丝带。中间是一张大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没做完的花束——几枝白玫瑰还没剪刺,配草泡在水桶里,胶带和剪刀扔在旁边。
角落里有张小沙发,堆着几只抱枕,印花是各种花的图案。
林声在沙发上坐下。六六从她脚边钻出来,开始在工作区转悠,鼻子一耸一耸地嗅。
“猫挺好看。”陈焰从厨房探出头,“叫什么?”
“六六。”
“六六?”陈焰笑起来,“这名字有意思。”
“捡到它的时候是六月六号。”
陈焰点点头,没再问。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节奏均匀,不急不慢。锅铲碰着锅沿,油锅滋滋响,有什么东西倒进去了,香气更浓了。
林声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之前的出租房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具也不好用,她基本都是叫外卖,或者随便煮点面应付。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到家连煮面的力气都没有,就着饼干喝杯牛奶当晚饭。
“吃饭。”陈焰端着两碗饭出来,“简单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
很家常的菜。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时蔬是空心菜,蒜蓉炒的,碧绿碧绿的;汤里飘着蛋花和西红柿块,撒了葱花,红黄绿相间。
林声看了很久。
“怎么了?”陈焰坐下,拿起筷子,“不喜欢吃肉?”
“没有。”林声也拿起筷子,“就是……很久没吃这种饭了。”
陈焰没接话,低头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水果店收摊的声音,老板在喊“西瓜便宜了”,有人讨价还价。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突突突的噪音渐渐远去。
陈焰忽然问:“你一个人搬出来,家里放心?”
林声筷子顿了顿:“我爸妈离婚很多年了,各有各的家。就奶奶,在老家。”
陈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六六在桌子底下转悠,蹭了蹭陈焰的腿。陈焰低头看它,夹了块瘦肉,在嘴边吹了吹,放在地上。六六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你养它多久了?”
“两年。”林声看着六六,“捡到的时候才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我拿眼药水瓶喂了半个月奶,以为养不活。”
“养得挺好。”陈焰说,“毛色亮。”
六六吃完肉,舔了舔嘴,又蹭了蹭陈焰的腿,最后在她脚边趴下了。
林声有点意外。六六怕生,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这样,以前有朋友来家里,它都躲到床底下不肯出来。
“它喜欢你。”
陈焰低头看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是它不挑人。”
吃完饭,林声帮着收拾碗筷。陈焰没推辞,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在厨房里错身而过。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明天有空吗?”陈焰忽然问。
林声擦着碗:“上午要去医院办入职,下午应该没事。”
“那下午来我这儿坐坐。”陈焰冲工作台那边扬了扬下巴,“有个活儿需要帮手,按小时算钱,不比你们医院低。”
林声想了想:“我没做过花。”
“不用会,就是打打下手。”陈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后天有个婚礼要用很多花,我一个人赶不完。”
“行。”
林声回到自己那边,已经快九点了。
屋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十几个箱子原封不动地堆着。但她没那么累了。
六六跳上窗台,又看着外面。林声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看出去——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在走动,有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有人家在看电视,画面闪动,蓝莹莹的光。
都是些普通人的生活。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开了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气味,还有隔壁隐约飘来的花香。不知是玫瑰还是百合,淡淡的,若有若无。
六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林声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没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