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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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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三天,村里人上来送粽子。
还是村长老周领头,还是那四五个人,挑着担子抬着食盒。这回他们不光带了供品,还带了一捆艾草、一坛雄黄酒。
老周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领着人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吴啊,”他欲言又止,“明天……明天村里划龙舟,你不回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划龙舟。
往年端午,我最喜欢看划龙舟。青崖村那条龙舟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船身漆成红色,船头雕着龙头,每年端午都要抬下水,和隔壁几个村比一比。我小时候还上去划过桨,坐在船中间,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划,累得满头大汗,可高兴得很。
我爹说,那是咱们村的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领着人走了。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半晌没动。
“想去?”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看见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从神座上下来了,站在我身后,垂着眼看我。
“没有。”我说。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心虚,别开眼:“真的没有。”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点点。”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光闪过,太快了,我没看清是什么。
然后他转身,往神殿后面走去。
“去哪儿?”我问。
他没回答。
我追上去,跟着他穿过神殿,穿过我住的后殿,穿过那条我从来没注意过的小径——
眼前豁然开朗。
是那条河。
从青崖山上流下来,绕过大半个村子,最后汇入山外的大江。我在河边玩过无数次,摸鱼捉虾凫水,夏天几乎天天泡在里面。
可我不知道,从山神庙后面居然能直接走到河边。
张起灵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
河水比平时涨了一些,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他看了半晌,忽然回头看我。
“龙舟。”他说。
我一愣。
他抬手,指了指河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水静静地流着,什么也没有。
我又看看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清冷,神情还是那样淡,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是等着我看明白什么。
我忽然懂了。
“你是说——”我的声音有点抖,“在这儿给我看?”
他没说话。
可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一点弧度,和以前一样。
那天下午,我在河边坐了很长时间。
张起灵坐在我旁边,也看着河水。
我们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河水哗哗地流,偶尔有鸟从河面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河岸上看龙舟。那时候我只顾着看热闹,看船上的鼓手把鼓敲得震天响,看桨手把水花溅得老高,看龙舟像箭一样从河面射过去。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看一条没有龙舟的河。
可我不觉得遗憾。
真的。
因为我旁边坐着的人,比龙舟好看多了。
我偏头看他。
他看着河面,侧脸安静得像一尊石像。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分明,像是画里的人。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看什么?”他问。
我被抓了个正着,有点慌:“没、没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动了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河面。
我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点失望。
说不上来失望什么。
就是……希望他能多说点什么。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你会划龙舟吗?”
他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那我教你。”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指着河面:“你看啊,划龙舟最重要的是节奏,鼓手敲一下,桨手划一下,不能快也不能慢。鼓点越急,桨就划得越快,船就跑得越快。”
我一边说一边比划,比划得手舞足蹈。
他坐在那儿,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比划累了,停下来喘气。
他还是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你、你看懂了没?”
他没回答。
可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得我能数清他眼底倒映的我的影子。
他抬起手,落在我头顶。
“懂了。”他说。
我一愣。
懂了?
懂什么了?
我想问,可他忽然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
“回去。”他说,“天黑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太阳还高着呢,哪儿就天黑了?
可我还是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喊他,“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他没回答,也没看我。
可我看见他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后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站在河岸上、看着我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说“懂了”。
他懂什么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过,老松的枝桠沙沙响。
我忽然爬起来,披了衣服,往神殿走。
推开殿门,长明灯还亮着。
他坐在神座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我走近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我们隔着那一盏灯火,静静地对望着。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在灯火里明明灭灭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过来。”
我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他抬手,落在我头顶。
轻轻的,凉凉的。
我忽然开口:“你下午说懂了,懂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你在教我。”
我愣住了。
教他?
教他划龙舟?
那是教吗?
我那不是在瞎比划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光。
“没有人教过我。”他说。
我愣住了。
没有人教过他。
他是山神。
他从石像里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山神了。
他不需要学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说,没有人教过他。
我忽然有点心酸。
“那我以后多教教你。”我说。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从我头顶滑下来,落在后颈上,轻轻按了按。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