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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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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那天,山里热得反常。
天还没亮我就被热醒了,后殿那间小屋像个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爬起来,抱着席子往神殿走。
神殿凉快些,青砖地吸了一夜的寒气,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都清爽了。
张起灵坐在神座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睡。我没吵他,把席子铺在神案旁边,躺下去,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刚闭上眼,就听见他的声音:
“热?”
我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我。
“嗯,”我翻了个身,“热死了。”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抬起来,轻轻一挥——
一阵凉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山泉水的气息,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愣住了,爬起来看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清冷,神情淡漠,好像刚才那阵风和他没关系似的。
“你……你干的?”我问。
他没说话。
可那阵风又来了,比刚才更大一点,吹得我的头发都飘起来。
我忽然笑起来。
“山神爷还会扇扇子?”我说,“那我可享福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光。
“睡吧。”他说。
我躺回去,枕着胳膊,让那阵凉风一下一下吹在身上。
舒服极了。
可我没睡着。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屋梁,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苗,看着他垂下的衣摆。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夏至要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说。”
我想了想,说:“我们村夏至要吃面。凉面,过凉水的那种,拌上黄瓜丝、豆芽、芝麻酱,可好吃了。”
他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他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
“你会做面吗?”我问。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放弃,他忽然睁开眼。
“不会。”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山神爷不会做面。
也是,他哪儿需要吃东西呢。
“那我做给你吃。”我说。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动了动。
“你会?”他问。
“当然会,”我爬起来,“我娘教过我。虽然没做过几次,但应该能吃。”
我越想越来劲,爬起来就往后殿跑。
“我去借个锅!”
跑了两步,被他拽住了。
我回头,看他握着我的手腕,神情淡淡的。
“去哪儿借?”他问。
“村里啊,”我说,“下山一趟,很快的。”
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我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不喜欢我下山。
不是不喜欢,是……
我说不上来。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
“快去快回。”他说。
我一愣。
他同意了?
我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垂下眼,不再看我。
可他的手还悬在那儿,保持着刚才握着我手腕的姿势,像是舍不得放下似的。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就下去一趟,”我说,“借了锅就回来,很快的。”
他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蹲下来,凑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能数清他眼底倒映的我的影子。
“你等我。”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笑起来,转身跑了。
下山的路比平时快。
我几乎是跑下去的,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口咚咚直跳。跑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山神庙隐在松林里,只露出一点灰瓦的檐角。
雾气还没散,薄薄的一层,把那点灰瓦罩得朦朦胧胧。
可我好像看见有个人站在庙门口,正看着我。
太远了,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是他。
我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往下跑。
村里还是那个样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王寡妇还是坐在那儿纳鞋底。看见我跑过来,她手里的针停了,眼睛瞪得老大。
“哟,”她说,“又回来了?”
我没理她,直接往家跑。
我娘看见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我解释了半天,她才放心,去灶房里给我翻出一口小锅,又往锅里塞了一把面、一把青菜、几个鸡蛋。
“你这是要自己开伙?”她问。
“嗯,”我说,“山神庙里没灶,我想自己做点吃的。”
我娘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说:“行了,去吧。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抱着锅往回跑。
跑到村口,又被王寡妇拦住了。
她这回没纳鞋底,就坐在那儿,盯着我看。
我放慢脚步,想绕过去,可她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些童子,最后都怎么样了?”
我停住脚步。
她看着我,眼神怪得很,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都死了。”她说,“一个接一个,都死了。有的死在山上,有的死在河里,有的……死在庙里。”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她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是被山神爷吃掉的。他吃他们的精气,吃他们的魂魄,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我抱着锅的手紧了紧。
“你骗人。”我说。
她笑了,笑得阴阳怪气的。
“我骗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年都要换一个童子?为什么那些童子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凑到我面前。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皱纹,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烟火气。
“孩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信我,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我看着她,半晌没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晕。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我忽然开口:
“我不跑。”
她愣住了。
“我不跑,”我又说了一遍,“他不会吃我。”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变,像是看一个疯子。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停住,回头看她。
“婶子,”我说,“谢谢你。”
她愣住了。
我笑了笑,抱着锅,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大口喘气。
锅很沉,面很沉,青菜和鸡蛋也很沉。可我抱着它们,一点也不觉得累。
我只是在想王寡妇说的话。
死了。
都死了。
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锅,又抬头看了看山顶的庙。
然后我继续往上跑。
跑到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雾气从山下漫上来,把整座山都罩住了,灰蒙蒙一片。老松在风里摇晃,松针沙沙响,铜铃叮叮当当摇个不停。
我抱着锅,站在庙门口,往里看。
殿内很暗,只有长明灯亮着。
他坐在神座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副样子。
可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走进去,把锅放下,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有人说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动了动。
“你信?”他问。
我摇摇头。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头顶。
轻轻的,凉凉的。
“为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等我。”
他看着我。
“你一直在等我,”我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如果你要吃我,早就吃了,何必等这么久?”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指动了动,从我头顶滑下来,落在脸颊上。
凉凉的,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什么似的。
“还有呢?”他问。
还有?
我想了想,又说:“因为你教我凝露水。”
他的指尖动了动。
“因为你给我看潭水里的倒影。”
他的眼睛亮了亮。
“因为你抱我。”
他的手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光,有暗,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可那里面没有恶意,从来都没有。
“你不会吃我,”我说,“你只会等我。”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都知道。”
我点点头。
“都知道。”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雨点还密。
“我怕。”他说。
我愣住了。
山神爷说怕。
他怕什么?
我想抬头看他,可他把我抱得更紧,不让我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
“怕你走。”
我忽然想起王寡妇说的话。
都死了。
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那些童子,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被他抱着,听着他的心跳?
他们是不是也以为,他会一直等他们?
他们是不是也说过,我不走?
我的心忽然沉了沉。
可他没有松手。
他还是抱着我,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证明什么。
“他们……”我开口,声音有点涩,“以前的那些童子……”
他的身体僵了僵。
我没说下去。
可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不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松开我一点,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什么。
“他们不是你。”他说。
我看着他,不懂。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每一世,你都不一样。”他说,“可我知道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第一次,你是个书生,来山里采药,迷了路,闯进我的庙里。你住了三天,给我念了三天的书。走的时候说,考中了就回来看我。”
他的手指停在我眼角。
“你没回来。”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第二次,你是个猎户,住在山脚下,每次打猎路过庙门,都会进来坐一坐。你给我带野味,给我讲山里的事,讲了一年又一年。后来你老了,走不动了,就让你儿子来送。”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儿子说,你走的时候,还惦记着给我带一只野兔。”
我说不出话。
“第三次,你是个孩子,跟着爹娘逃难来的。你饿得皮包骨头,躺在庙门口,我以为你要死了。可你醒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说,神仙,给我口吃的吧。”
我忽然想哭。
“后来呢?”我哑着嗓子问。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后来你长大了,娶了妻,生了子,老了,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你每次来,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书生,有时候是猎户,有时候是孩子,有时候是老人。可我知道是你。”
他的手指从我眼角滑下来,落在唇边。
“你每次都说,不走。可你每次都走。”
我的眼眶湿了。
“那你……”我的声音发抖,“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比长明灯还亮。
“因为你每次都会回来。”
我愣住。
“每一次,你都会回来。”他说,“有时候隔几年,有时候隔几十年,有时候隔几百年。可你每次都会回来,走进这座庙,看着我,说——”
他的声音顿了顿。
“说,我回来了。”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抬手,接住那滴泪。
凉凉的,亮晶晶的,躺在他掌心。
“你不记得,”他说,“可我记得。”
我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我,眼底那点亮,始终亮着。
窗外起了风,老松沙沙响,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灯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忽然想起那本簿子。
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吴邪。
全是我的名字。
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刻下的。
每一笔,都是他在等。
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和以前一样。
可他的眼睛很亮,比长明灯还亮。
“张起灵。”我喊他。
他看着我。
“我以后不走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走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聚拢。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明明灭灭的。
“可你每次都回来。”他说,“这就够了。”
我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抬手,接住,和刚才一样。
“别哭。”他说。
我点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着,轻轻的,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哭。”他又说了一遍。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你等我这么久,我哭一下怎么了。”
他没说话。
可我感觉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轻轻的,像是吻。
殿外风声停了,铜铃不响了,老松安静下来。
殿内长明灯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
他“嗯”了一声。
“今天晚上吃面。”我说,“我做给你吃。”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我忽然笑了。
“你等了我那么久,”我说,“总得尝尝我的手艺。”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