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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盘山 你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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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夏师傅工作的时候非常安静,裴忱絮偶尔会怀疑她还在不在楼下。
也不见她吃饭,一个人闷头干,跳下脚手架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白灰,她按时下班,把地面卫生打扫得很干净,还顺便帮裴忱絮清理了厨房垃圾。
在阳光暴晒下,潮湿转化为一种令人透不过气的闷热,裴忱絮扶额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她今天约了青市一家专做冷链运输的物流公司经理,想要在上城的餐饮市场做出差异化,必须要实现‘朝发午至’的高效运输。
凌晨出海,午间上桌,是最好的品牌宣传。
裴忱絮下了床,从床边拔下手机的充电线,屏幕亮了起来,她发现手机仍然处于低电量模式,不由皱了皱眉,再次插拔了一次充电插头。
手机没有反应,可能是插座接触不良,裴忱絮这样想着,准备约一个家政维修工,刚好物流经理的电话打过来约详细地点,她们聊了几句,裴忱絮挂断电话,去浴室洗澡,出来就没再想起插座的事情。
于是她出门上了车,电量已经标红,裴忱絮在车上充了会电,会面的时间安排得比较紧,物流公司在青市的边缘,裴忱絮开着导航,沿着海镇的公路一路下行,越开越偏僻。
物流经理姓杨,四十多岁,她和曹虹很相似,都是一打照面就给人亲切感,唠着嗑就把业务给谈成了的那种老行家。
杨经理带着裴忱絮从货运区穿过,工人们分工明确,秩序井然地操作着叉车卸货,一排货运车整齐停放在场地内,这里地段开阔,大片的阳光刺下来,裴忱絮抬手挡了挡眼。
她们进了厂区里,拐进办公室,路过的业务员扭着脖子,眼睛粘在裴忱絮身上。
裴忱絮来青市带的衣服以日常舒适为主,她穿了一件咖色的水貂绒开衫,贴身的牛仔裤,极简的细项链伏在锁骨之下,像与肌肤融为一体,她的长发落于胸前,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雾面般柔滑的光泽。
杨经理笑眯眯地拉开椅子:“裴经理,刚才在门口接你,要不是我们提前约了,我真以为是哪个明星,居然来到我们这荒郊野岭。”
她看着面善,恭维也恰到好处,裴忱絮浅笑着坐下来:“谢谢。”
极地速运有专门的冷链运输线,设备先进,能够保证全程温控监测,她们现在跟航空公司也有合作,但如果想达到裴忱絮的要求,极地速运必须投入专属资源。
两人沟通了一阵子,杨经理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报价方向,看到裴忱絮微微凝滞的神色,她不由叹了一口气:“裴经理,其实现在海镇很多码头走的都是陆运了,航空冷链的成本非常高,很少有老板愿意跟我们长期合作,而且空运有时候会受到天气影响,可控性不如陆运。”
“我明白您的意思。”
裴忱絮指尖轻轻敲着面前的草稿纸,“如果是空运加陆运的模式呢?”
“空路联运我们是没问题的。”杨经理点点头,“具体的流程我可以整理一下发您邮箱里,但风险还是有的,裴经理——早班机延误率挺高的,而且上城的早高峰有多吓人,您肯定比我明白,海鲜这种东西的货损风险……”
杨经理措辞谨慎,观察着裴忱絮的表情,这单合作她不是不想做,百分之八十是不敢做,这年头哪有人愿意担这么大的成本风险去做生意?
长相过于貌美,就容易让人下意识预设有恃无恐的恣意作风,但眼前的女人不知是太擅长情绪管理,还是真的打定主意冒险,杨经理阅人无数,却分辨不出裴忱絮此刻的真实态度。
她只是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淡淡开口:“如果没有风险,这件事的附加值也就没了,别人能做到的,我会做得更好,做不到的,我愿意试试。”
裴忱絮说完,微微向后,从椅子上起身,“我会慎重考虑给您答复,谢谢您抽出时间。”
杨经理一愣,跟着站起来:“……好的,好的。”
她送裴忱絮出了厂区,看着那辆路虎卫士驶出物流园的大门,助理小雪抱着一沓物流单凑到杨经理身边,跟着她一起眺望远处:“……梦中情女,简直是梦中情女。”
杨经理收回视线,瞥了小雪一眼:“做你的白日梦,快去把冷链方案写出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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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忱絮顶着烈日往海镇的方向行驶,从高速下来,她抄了条近路,那是一段蜿蜒的山路,她降低车速,拉下遮阳板。
过了这段盘山路,右拐就能上海边公路,她之前开过几次,算是熟悉路况,放在副驾驶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示电量低于10%,裴忱絮握紧方向盘,伸手捞过手机,想充电,却看到夏怜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提示。
裴忱絮眨了下眼,把手机放下,从中控台上给夏怜回拨过去。
夏怜很快接通了,她的声音透过车载系统传出来,有些低柔:“裴……嗯,你在哪里?屋里现在突然停电了。”
裴忱絮目视前方,裴字后面叫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我在盘山路,马上就回去了,早上二楼的插座就坏了。”
夏怜重复了一遍:“盘山路?”她顿了顿,“你去青市了么?不着急,你慢慢开,我现在坐在门口等你。”
一楼大厅的采光全靠客厅那边的落地窗,墙边没有灯光的话是无法进行细致操作的。
“嗯。”
裴忱絮应了一声,前面是个急转弯,她手腕轻转,集中了注意力。
双向行驶的盘山路十分狭窄,裴忱絮开车不算保守,维持着车速,车头刚转过,迎面就疾驰来一辆微型面包车,其实可以安全会车,无奈对方车速太快,裴忱絮向另一侧打了下方向盘,只听到左边车身传来刺啦一声尖锐的鸣响。
她立刻攥紧了方向盘,整个人向后靠紧车座,匀速踩下刹车。
“喂?——”
夏怜有些急切的声音在一片混乱里响起来。
裴忱絮收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她撇头看向后视镜,那辆面包车急刹在路边,里面跳下来一个中年阿姨,戴着个鸭舌帽,冲她喊话,是海镇本地的方言。
但裴忱絮听不太懂。
“怎么了,发什么事了?”夏怜的声音很明显紧张起来,她刚才分明听到了撞击声和急刹车的锐鸣。
耳边是面包车司机聒噪的喊叫,裴忱絮思绪有些混乱。
“裴忱絮?”
夏怜在叫她的名字。
裴忱絮微微错愕,转头去看中控台上显示的正在通话界面,她沉下一口气,
“……没事,我跟一个车刮了一下,现在安全。”
裴忱絮说着,通话却突然中断了,她蹙眉拿起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说你人没事吧?”
面包车司机已经走过来,低头拍了拍车窗,原来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裴忱絮瞥了她一眼,神色冰凉,面包车司机和她对视上,揉了把脸,退后几步,似乎打量着车身上的剐蹭。
裴忱絮推开车门下车,她比司机高了整整一个头,对方见她走过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疲倦的脸,她两颊带着海边住民独特的皴红,有些干燥的手捋了一把略带灰白的短发。
“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司机喃喃道歉,裴忱絮脚步顿住,脸上冷凝的神情缓和了几分。
“你在盘山路上开那么快,有多危险知道么?”她回头看了一眼,路虎车身上擦了一道明显的划痕。
“对不起啊姑娘,我,我孙女发烧了在市里医院,我这赶着去送饭,开快了……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
裴忱絮垂眼看到她手里捏着的帽子,帽檐有陈年的污渍,边缘也洗得泛了白,拿在手里,皱皱巴巴的。
裴忱絮闭了下眼,呼出一口气:“算了,麻烦您借我手机用一下吧。”
裴忱絮拿司机阿姨的手机给租车公司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她没有深究司机的责任,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安全问题,便让人走了。
烈日悬在头顶,她觉得喉咙干涩,走到后备箱从里面抽出一瓶水喝,刚缓了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屋里哇啦的警笛声。
裴忱絮手腕一顿,转过身。
一辆警车在她身后停下了,两个看上去是镇子里交管的工作人员急匆匆走下来:“这边出车祸了?!”
裴忱絮莫名其妙,以为是租车公司报的警,她跟两个工作人员解释了几句,对方拍了几张照片,再三确定她没有受伤之后,才开着车离开。
裴忱絮被晒得头晕,想回车上待会,盘山路车流稀少,一个小时过去了,也就经过三四辆的样子。
她走了两步,听到些声响,眼前忽然打出一片阴影,裴忱絮立时抬头,瞳孔微微放大——
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撞到头了?为什么夏怜会出现在这里?
夏怜看起来有些狼狈,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不知是不是迷了风,起了一层水雾,汗把额角的发丝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她喘着气,抬起手,五指穿过发丝,露出微微泛红的脸。
裴忱絮定定地看着她,睫毛抖了一下。
夏怜紧皱着眉,走近了几步,一寸一寸,从头到脚把裴忱絮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她眯起眼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跑得太急了,胸口火辣辣的疼。
一辆车从两人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来,裴忱絮往前走了一步,她们的脚尖相对,只差分毫,夏怜微微直起身,对上裴忱絮沉静的双眼,在那之下,有更深沉的情绪隐隐晃动。
“你怎么来了?”裴忱絮轻轻开口问道。
她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里,夏怜听到的最后一句是:我……刮了一下……
夏怜看着她,唇瓣紧抿,气息还乱着。
裴忱絮的睫毛向下,目光也向下,落到夏怜身上,又看回她的眼底:“你——跑过来的?”
这里离海镇不远,但至少也有三公里。
“搭了个车到路口。”夏怜的声音是哑的,“你没事……”
“你想我有事?”
夏怜豁然抬头,看到裴忱絮明显是调侃的表情,脸颊鼓了鼓,闷声道:“你耍我。”
裴忱絮讶异地扬眉:“我什么时候耍你了?”
“……”就是耍我。
裴忱絮一直看着她,她们离得太近,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谁都没有察觉到,那是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亲上的距离。
是绝对的亲密距离。
裴忱絮的眼睛都舍不得挪一下,唇角勾起来,笑意染上眉梢:“这么紧张我啊?”
夏怜顿时又紧绷起来,她用力地对上裴忱絮的视线,又像被灼伤似的撇开了:“我没有。”
裴忱絮心情很好,不介意夏怜的口是心非,她轻轻挑眉:“那好啊。”
她错开夏怜,拉开车门,“过来。”
夏怜转过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察觉到自己有些太听话了,独自别扭了一秒钟,还是跟着裴忱絮上了车。
裴忱絮把中控水架上的半瓶水抽出来,递给夏怜:“我没事,跟一个阿姨会车的时候蹭了一下,她车速太快。”
夏怜接过水来,点了点头,拧开瓶盖,仰着脸,几口就灌下去了。
裴忱絮眼底带笑,侧头看着她,目光顺着夏怜起伏的喉管,她看到她青色的经脉,从下颌延伸到脖颈。
“我的水好喝么?”
夏怜扭头看她,不明所以。
裴忱絮笑着把脸别开,启动了车,夏怜盯着她笑意盈盈的侧脸,大脑卡顿,转速变慢,过了一会才有所察觉。
——又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