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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通电 很好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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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盘山路,裴忱絮开着车,顺着海边公路行驶,进入海镇之后,她们路过一个大巴车中转站,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气温回暖,最近来海镇旅游的游客持续增多,半面环海,背靠海山风景区,每年到了春夏季节,青市的海镇都会迎来一波观光热潮。
两个导游手拿小红旗,一前一后领着一路老年游客穿过马路,她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遮阳帽,大墨镜,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五颜六色,里面装了火腿肠和海镇当地人卖的喜饼,看样子要趁天气好爬海山,备好了食粮。
裴忱絮看着一群人从车前过去,她睫毛微抬,远处矗立着连绵起伏的山峰,在阳光下投射出凹凸不平的影子,山坡覆盖着一层新生的嫩绿,更远的地方是裸露的山石,边缘锋利,直直从山峦中拔起。
裴忱絮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胃部跟着抽缩,她低头扯回视线,以为自己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露,身边的夏怜却微微侧过了身子,
“你怎么了……”
裴忱絮跟着转头,看到一双剔透的瞳孔,逆着光,颜色显得幽深。
夏怜看着她,视线掉下去落在她的右腿上,又抬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裴忱絮缓缓吸气:“没事。”
察觉出异样,提出关心,却得到对方没事两个字的打发,那种滋味实在不好,裴忱絮明白,所以等待绿灯亮起,车再次开出去的时候,她轻声解释道:“刚才看到去海山的旅行团,想到些不好的回忆,没有不舒服。”
夏怜正撇过头望着窗外,掠过的海面波光粼粼,把裴忱絮的声音荡得细碎。
“我的腿是在海山伤的。”裴忱絮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那是哪一年——记不清了,但那时候海山就在开发景区。”
夏怜怔住了。
她呆呆看着车窗外,目光失去焦距,玻璃反光映出她沉默的脸,过了几秒钟,夏怜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2011年。”
裴忱絮开着车,瞟了夏怜一眼,
“对。你知道?”
夏怜嘴角浮现苦涩的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见:“我从小就在这里生活,2011年开发,中间停过两年。”
她不仅知道,还渊源极深。
裴忱絮捏紧了方向盘,她下意识降低车速,一个徘徊在心底的问题脱口而出:“那你有听说过我的事故么?那一年我出事以后,有发生其它的事故对不对?所以开发商偷工减料的事才被曝光。”
夏怜视线低垂,眼中的情绪无法探知,她思索了几秒,用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没有听说过,但开发商后来确实被抓了。”
裴忱絮不甘心地又问一次,
“没有发生过其它事故么?其它受伤的人……”
夏怜静静注视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路虎卫士在海边保持着匀速行驶,裴忱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侧脸落入斜阳之下,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金色,露出的耳廓在光里泛出细小的绒毛,她的眉,她的睫毛,都像被格外眷顾,笼罩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晕里。
“所有人都告诉我没有其她人了——”她的嗓音像被融化,带着些微涩意,“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经历的是真实,还是幻觉。”
夏怜第一次看到裴忱絮露出这样的神态,暖色的阳光照下来,她看起来没有被温暖,而是显出更加孤单的易碎感。
没有眼泪,她像迷失在海面的一滴水。
夏怜的喉管不自觉滑动,低声问:“你回海镇,和这件事有关么?”
“有。”裴忱絮没有掩饰,“我等了很久,等到这个机会。”
“壁画也和这件事有关。”夏怜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有一种陌生的滋味蔓延到心脏,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酒吧那一晚,她在艾蔚的办公室门口听到了谢佳玉的声音,那个女人偶尔会来找艾蔚,夏怜可以猜测她们的关系,那道门板粗制滥造,根本不隔音,夏怜听到她们接吻的声音,非常刺耳。
她冲出后巷,崩溃到失声痛哭。
但那种感觉,和现在不一样。
夏怜不知道裴忱絮在找谁,又在怀念谁,海山那一年确实出过不少事故,她也是其中之一,但她和母亲住在比海镇更偏僻的一个村落里,信息几乎是闭塞的,况且过去13年了,原来的海镇人走了一大半,老人安眠于海,年轻人则飘过海岸,在高楼大厦之间追名逐利。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找到了。裴忱絮看起来很难过,夏怜想着,眼前的女人从来都是冷静矜持的模样,她讲话柔声细语,对什么都云淡风轻,为了谁呢?为了什么样的人,露出这副脆弱神色。
“算是吧。”
车缓缓在海边尽头的白房子停下,裴忱絮轻声承认,“可能那些只是我自己的想象。”
在濒死绝望之下,她幻想出来的一个拯救自己的形象。
苏醒之后的一个月里,亲人,医生,前来调查的警察,都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不愿意相信,又没有能力走出病房,她越是执拗,所有人就越是忧心忡忡,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最后裴忱絮也只能在医生的询问下松了口。
这个话题对她来说颇为沉重,裴忱絮缓了口气,察觉到夏怜受了她的影响,低下头闷声不吭。
夏怜的皮肤薄薄的,什么情绪都如实反应在上面,现在泛着灰突突的白,有些潮湿。
“夏师傅?”裴忱絮沉默了几秒,用务实的方式转移注意力,“马上天黑了,我要找人来检修一下电路。”
夏怜坐直了身子,眼神恢复清明:“我去看看吧。”
裴忱絮迟疑了一下:“……你还会看电路?”
“大概学过一点。”夏怜解开了安全带,“酒吧经常跳闸,我……”她话说到一半,裴忱絮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似乎不想再听。
夏怜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下了车跟裴忱絮走进院子。
已经开始日落,在院内打下一片夕阳,浓稠的光影拉长了苦楝树,春到暮时,树枝抽出新芽,淡紫色的花苞纷纷探出头来,会在一夜之间绽放。
裴忱絮默然走在前面,她解锁了门,屋内漂浮着石料的刺激气味,这两天味道有些大,夏怜干活的时候会把大门敞开通风。
又阴又暗,裴忱絮走进去,右腿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止痛药快要失效了,裴忱絮淡淡地垂下眼睫,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在光源里,她走到一楼的墙边,低头摸索着电箱。
夏怜跟在她后面,顺着裴忱絮的动作,她俯下身,很快看到了隐藏式的嵌入电箱。
“在这里。”夏怜说着,跪下身去,手指按压了一下,电箱门轻轻弹开了。
裴忱絮调转方向,光源落在夏怜身上,她看到她衣服布料下收紧的蝴蝶骨,和那一截冷白的脖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裴忱絮搞不懂自己。
筑成夏怜的这些性格,技能,是不是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那个叫艾蔚的酒吧老板,壁画,电路,还有什么?或许还有生活习惯,做饭,甚至调情的语气?
那么深重的影响,根本无法撼动。
她明明知道,却还是会下意识地心跳。
裴忱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打开微信,从联系人里搜出施工方的总经理,发了条消息。
夏怜低头鼓捣着,裴忱絮轻声提醒:“你小心一些。”
“嗯。”夏怜窝着身子,声音有些闷,“欠压保护器烧了,螺丝没拧紧。”
裴忱絮皱眉:“那要怎么办?”
夏怜直起身,就那样跪着,抬起一张轻薄精致的脸,看着裴忱絮:“我给曹虹打个电话,她认识电工师傅可以来换。”
因为光线太暗,夏怜的目光又深沉专注,裴忱絮和她对视恍惚走神,还好手机震动了一下,施工方回了消息:您给我拍张照看看。
裴忱絮把微信划出去,打开相机,她弯下身想拍照,电筒自动熄灭,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浑重的昏暗里,她膝盖一弯,尖锐的刺痛像终于觉醒,猛地窜上来,裴忱絮忍不住哼了一声,痛觉几乎要击穿她的胯骨,她双腿脱力,人往下倒。
膝盖砸到地板上应该更痛吧,裴忱絮这么想着,却觉得右边的膝盖被一股钝重的力接住,手机掉到地上,屏幕亮着,她的手肘压着夏怜的肩膀,左腿勉强借了些力才稳住。
裴忱絮怔怔地低头去看,夏怜的手掌托着她的膝盖,被自己压在地板上。
她的心顿时抽紧,呼吸波动。
夏怜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离自己很近:“慢一点……不用拍照了,不是大问题,我可以解决。”
裴忱絮的膝盖传来夏怜手心的温度,她蹙了眉,双手使力想从夏怜身前离开,夏怜抬手扶了她一下,嘴角被什么细细凉凉的东西刮过去。
是裴忱絮锁骨前的项链。
裴忱絮撑起身子,听到夏怜很重的抽气声,她指尖有点麻,顿在夏怜的肩膀。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了几秒。
“你在干嘛?”
裴忱絮按着夏怜的肩,手指用了力,摸到了凸出的肩峰骨节。
夏怜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味道……”
“什么?”
“跟护手霜,一样的味道。”
屏幕的光映在夏怜的眼底,一闪一闪的,裴忱絮缓缓吸气,对她勾起唇角,像是调侃:“喜欢么?”
无光的情况下,氛围粘稠又焦灼,裴忱絮需要说点什么来缓解心跳。
但夏怜不懂这些,她是个一根筋。
“喜欢,很好闻。”
裴忱絮听到她的呢喃,脑子里骤然轰鸣作响。
夏怜仰着脸看过来,目光似乎仔细辨别着她的面容,裴忱絮的胸口高高耸起,又落下,手从夏怜的肩膀离开,稍微稳住了身子。
“夏怜——”裴忱絮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没入黑暗,“你不把我当女人看是不是?”
夏怜跪坐在原地,看不清裴忱絮的脸,她凝神跟紧她,有些茫然。
“我已经在克制自己。”女人的声音里混着一点带着湿意的哑,“所以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