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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醋栗 看起来非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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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阵雨过后的第二天,晴空万里。
周楚琰连夜看了裴忱絮做的品牌企划,感动得眼泪汪汪,一大早起来顶着两个兔子眼。
从品牌目标到后期的实施计划,每一步裴忱絮都会优选考虑周楚琰作为品牌创始人的利益,虽然只是雏形,一旦落地,对周家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周楚琰白天忙着一批供货的事,下午抽空约裴忱絮去青市一家私房菜吃饭,想再把开店的计划详细梳理一遍。
毕竟目前的企划对她来说太轻松了,风险全部是裴氏承担,她只需要给菜单,出培训方案,联系供应链,周楚琰琢磨着,这就像把自己多年来的心血打包出售,明码标价。
裴忱絮到底还是个商人,但她提供的条件过于诱人,不能说没有发小的情分在里面。
到了约定的餐厅,周楚琰在包间里等,裴忱絮晚到了几分钟,侍者推开门引她进来。
周楚琰抬起头,立刻辨别出她眉间异样的疲惫。
“一天没见,怎么累成这样?”周楚琰拧眉,“人都不在上城,他们天天哪来那么多事找你。”
裴忱絮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衫,布料贴身,勾勒出丰盈的曲线,她涂了淡色的唇蜜,长发垂下,露出的耳垂坠着一枚轻盈的银圈。
即使神色倦怠,也保持着端正温润的姿态。
侍者拉开座椅,裴忱絮在周楚琰对面坐了下来:“没事,昨晚睡得不太好。”
她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周楚琰想起昨晚的雷阵雨,犹豫了一会才问:“你来海镇待这么久,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裴忱絮在看菜单,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还好。”
她不太想细聊,腿伤的话题总是一笔带过。
周楚琰只好在心底叹气。
印象里,裴忱絮伤得很重。那一年,裴忱絮来海镇过暑假,她出事的当晚,海镇下着十年不遇的雷暴雨,狂风怒吼扬起海浪,搜救人员是凌晨在山路边发现她的,全身有多处开放性伤口,右大腿严重骨折,修复手术做了两次,骨头里打了钢钉。
事故之后,裴忱絮人间蒸发了一年之久,也再也没有踏入海镇一步,她离开之后,因为有安全隐患,海山封闭过一段时间,据说还有其她人也受了伤,但具体的周母没打听过,周楚琰也就不得而知。
裴忱絮是多么骄傲的人,不会允许任何人目睹她被复建和伤痛折磨到面目全非的模样。
到现在周楚琰也不知道全部的经过,但她隐隐觉得,裴忱絮回到海镇,或许有比考察项目更重要的事情。
她们点好了菜,侍者拿着菜单退出包间。
裴忱絮的腿伤许久未有过昨晚那么严重的复发情况,她今天是吃了止痛药才出门,雨后天气放晴,她此刻坐在这里,右边大腿仍然有隐约的钝涩感。
“企划我看了。”周楚琰吃着餐前小食,手肘撑在桌子上,往前探身,“阿姨真同意了?”
裴忱絮捧着白瓷杯,热气在杯口氤氲,“她那边我会沟通,你不要担心。”
“负责所有资金投入,还给我股份。”周楚琰盯着她,“那你图什么呀?”这样接受裴忱絮的付出,她会良心不安。
“你是以品牌和技术入股的,有什么问题。”裴忱絮抿了一口麦茶,淡淡一笑,“我妈妈让我来学习,我却觉得合作更好,我图的是向她证明我的判断。”
“合着你是跟她较劲呢?”
包间的门被敲响,侍者推着车进来上菜。这家私房菜是青市老字号,口味偏向徽派,周楚琰在外面选饭店很少选海鲜料理,基本上都是私房创意菜这一类的,偶尔还能激发些奇妙的灵感。
听到周楚琰的话,裴忱絮无奈似地笑着说:“我怎么会拿这种事较劲,楚琰,我很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啊。”周楚琰用公筷把狮子头一分为二,用勺子分到裴忱絮碗里,“总是这么胸有成竹,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裴忱絮对一切都太笃定,太有掌控感。从小到大周楚琰都这么觉得,她受伤那一年里,作为要好的朋友,周楚琰愣是没捞着一次探望机会,顶多在微信上关心几句。
她们吃着饭,又在商量合作细节,越吃越久,到最后天色擦黑,周楚琰摸了摸肚子感叹道:“果然不能在吃饭的时候聊工作,吃了感觉没吃一样。”
裴忱絮看着桌上被风卷残云的盘子们:“……”
有体力劳动的人是不是都比较能吃,裴忱絮想起夏怜吃饭的样子,心被轻轻撞动,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把对食物的欲望和那方面联系起来,一时陷入荒唐感中,又把心思生生压制下去。
她实在不想夏怜总是在脑海里出现,连个预兆都没有,尤其是——在发生昨晚的事情之后。
在裴忱絮能把人溺毙的注视里,夏怜红着脸支支吾吾,说要先走了,让她早点休息,还突然没头没脑说明天要赶进度。
夏怜逃跑的样子跟之前冷脸又时常不耐烦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忱絮靠回床边,过了一会才失笑出声,真有趣,又荒诞。
今天早上她把自己关在二楼工作,知道夏怜在楼下刮墙,她刻意忽略那些声音,直到周楚琰约她吃饭,才整理收拾好出了门。
关门的时候,裴忱絮回过身,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看到夏怜正呆呆站在墙边,面朝门口,朝她看过来,她的视线像是要从门缝出来,用那种纯粹柔软的模样问:为什么不理我。
从饭店出来,周楚琰嚷着要去酒吧坐会,再吃点东西,裴忱絮抬手看表,不赞同地蹙眉:“不去了,我回去联系一下物流公司。”
“大晚上的,你还要工作啊。”上了车,周楚琰拉过安全带,摇头晃脑,“那你捎我到醋栗吧。”
裴忱絮拉上车门,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里是只有那家酒吧可以去么?”
周楚琰转过头:“也不是啊,但她们家酒比较便宜,最主要的是没有乱七八糟的男的,我跟那几个敌蜜在那办了卡。”
裴忱絮捏着方向盘,手指紧了紧:“知道了。”
正是夜生活的高峰期,她们路过繁华地段,车流爬行得异常缓慢,居然到了醋栗酒吧附近就畅通起来,之前周楚琰说那是个偏僻的地方,门口果然十分冷清,到了晚上十点,旁边只有一个便利店在营业,路边支着几个小吃摊,卖麻辣烫和烤面筋。
裴忱絮对那些味道敏感,在门口停下车,呼吸顿住,眯了眯眼。
周楚琰推开门下了车,回头说:“开慢点啊,到了跟我说声。”
“嗯。”
裴忱絮应了一声,周楚琰关了车门,拢起衣服,钻进了醋栗酒吧那扇复古的窄门。
裴忱絮重新启动了车,赶上前面红灯,她汇入车流,在中间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窗外一瞥,没想到就看见了夏怜。
准确的说,是夏怜和另一个女人。
裴忱絮怔了一秒,下意识朝前探身,方向盘在指下发出咯吱的声音。车里放着低缓的钢琴曲,车外是另一番景象,夜宵摊上冒着热气,车灯一个挨着一个,缓慢向前,便利店的白炽灯投出来,在地面打出一片白光。
夏怜旁边的女人有一头风情的焦糖色长发,底部微卷,妆容精致的脸在夜色中浓稠艳丽,她穿着一件水墨丹青扎染的吊带长裙,披着衬衣,正撕开手里的雪糕包装。
夏怜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撕下来的包装袋,拿在手里,不舍得扔掉似的,在指尖叠来叠去,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裤子是很常见的工装裤,卡在腰线,夏怜整个人极具线条感,在深夜的街道上尤其显眼。
裴忱絮往后靠了一些,后脑抵住靠背,她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眼底沉暗。
艾蔚咬了一口雪糕,那是最经典的牛乳雪糕,白白的一根,表面结了层霜,夏怜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装袋,无意识地折叠又折叠。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接他们的电话,你接一个就会有十个。”又奶又冰的雪糕滑入喉腔,勉强压住艾蔚心头的烦闷。
她不开心的时候就想吃雪糕,夏怜知道,一副赔礼道歉的样子给她买,晚上有个陌生号码给她发了夏怜承诺还钱的聊天记录,艾蔚简直快被气死,她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接,只好把夏怜叫来质问。
还没开始问,夏怜先耷拉起脑袋来了。
“我收到很多威胁短信。”夏怜把包装袋叠成一小块,在手里捏。
“你傻不傻,那些都是模板,复制粘贴来吓唬你的。”艾蔚抬起手,指尖戳了一下夏怜的额头。
夏怜没力气似的往后仰仰脑袋,露出两只透亮眼睛,逆着光,像打磨过的琥珀:“我现在在海镇接了一个活,我有钱的,你放心。”
艾蔚雪糕吃了一半,停住了,“那你就把钱存起来,存好,不要浪费在这些破事上。”
夏怜的眉心揪起来,有点委屈似的盯着艾蔚:“如果这是浪费,那我上学的时候,你给我的那些生活费算是什么?”
“这能一样么?高利贷就是个无底洞,你赚点钱累得半死不活,人都瘦了一圈,还不够那些人塞牙缝你明不明白?”艾蔚吃不下了,手垂下去,又觉得胸口涩涩的,有些闷,“而且,你上学的时候,那点钱,你算过么?你早就还完了,现在是我倒欠你几万块。”
“我没算过。”
夏怜紧紧抿着唇,绷出几个字,“但我给了他们多少钱,我都记下来了,他们不承认,我也有办法。”
夏怜一字一顿,说得像真的一样,艾蔚看着她执拗的神情,有几秒的恍惚。
夏怜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她办公室哭到昏睡过去的女大学生了,而她自己,依然困在那一年,困在和谢佳玉无法见光的关系里。
艾蔚说不出话。
夏怜抬手把她手里快融化的雪糕抽出来,用包装纸卷了一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拉了一下艾蔚的衬衣衣角,“快进去吧。”
艾蔚似乎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撩了一下头发,跟在夏怜身后,走进醋栗酒吧的门。
路虎卫士停在车边,车灯闪烁。
裴忱絮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她轻轻松了力,指节僵硬,传来微微的麻木感。
她闭起眼,胸口深深起伏,把涨涩的感觉压下去,一波又一波。
夏怜刚才样子,看起来非常乖顺体贴。
和在她面前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