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雷雨 这就算纯情 ...
-
夏怜的手心托在裴忱絮的手肘,她勾紧栏杆的手指跟着松了力。
轰——
雷声在窗外翻滚而过,裴忱絮陡然僵硬,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缩了一下肩,往夏怜的怀里靠近,又在中途停下来,顿在原地。
夏怜眨着眼,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裴忱絮的发丝近在咫尺,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你怕打雷么?”她忽然开口,还是淡淡的语气。
裴忱絮抬眼看她。
都这种时候了,夏怜依然面瘫,仿佛一个成年人怕雷声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裴忱絮迟迟未答,夏怜自顾自地说:“这里经常有雷阵雨,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知道。”
裴忱絮几乎在用气音说话,她觉得很难再站稳,抬起左腿往台阶上走,夏怜手腕用力,指尖轻轻在她的小臂收拢,将她托住,跟在旁边一步步往楼上走。
夏怜看着她们的脚尖,裴忱絮穿着柔软的家居拖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精致,脚腕的皮肤也细腻光洁,一颗红色的小痣像被刺破后汩出的血珠,清晰地伏在腕骨凸起的部分。
夏怜有些走神。
主卧在二楼的拐角,第一间房,夏怜前几天在二楼的浴室洗澡,下楼的时候路过裴忱絮的卧室,门是敞开的,里面又大又空,一张意式真皮的大床,床头软包像云朵般蓬起,挨着窗户是一张书桌,海风卷起窗帘的一角。
裴忱絮温柔也冷淡,她的卧室和本人风格毫无二致。
夏怜扶着裴忱絮回到房间,近了床边,裴忱絮弯腰撑住边缘,人像一片羽毛跌下去,夏怜跟着跪下身,膝盖轻轻抵住了坚硬的地板。
“嘶——”
裴忱絮抽了一口气,低低地呻吟出声,回到床上,那种钻心的疼才略有缓解,她松了力气,往枕头上倒,长发散在枕边,半掩面颊,她的下唇吸在齿间咬紧,微微泛白。
夏怜伸手打开了床头灯,裴忱絮跟着抬起手挡住眼睛,夏怜见状又把灯调暗,暗到最低,灯罩里像有一层朦胧的烛火在闪烁。
“你——你是哪里不舒服?有药么?”
裴忱絮听到夏怜迟疑的声音,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药不管用的。”
“夏师傅知道什么是创伤性疼痛么?”
夏怜沉了口气,她半跪在床边,姿态十分顺从,像陷入了思考似的,慢慢凝眉。裴忱絮掀了掀眼皮,从窄窄的视线里,她从夏怜身上感受到一种原始又纯粹的专注,夏怜的样子让她不自觉生出几分困倦感。
感官的反应变得迟钝,又异常敏感。
夏怜想了一会,说:“有听到过。”
“嗯,心理大于生理的一种慢性痛。”裴忱絮低声说着,尾音飘忽,有些轻描淡写,“下雨天会更严重。”
夏怜静了一会。
“那为什么——”她的目光从裴忱絮的肩头一路向下,那似乎是无意识的,在寻找裴忱絮所说的创伤,经过手臂,到指尖,再往下,是裴忱絮轻轻贴合的大腿,又到膝盖,“为什么你要回海镇?这里的天气并不适合你。”
裴忱絮感受到她的视线,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她往枕头里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工作的事,还有壁画。”
夏怜一脸凝重:“……总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吧?”
裴忱絮现在看上去太虚弱,额角的冷汗还没消,说话气若游丝,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一阵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雨势更大,丝毫没有要减弱的意思。
夏怜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一时有些心急,倾身上前,抬手将挡在裴忱絮侧脸的发丝捋过她的耳侧。
裴忱絮垂着眼,睫毛一抖,夏怜的指尖顿住了,就听到她带着一丝玩味的低哑嗓音,徐徐飘来,
“你的手怎么那么烫啊……?”
夏怜跟着移动视线,看到自己的指尖触着裴忱絮的耳廓,那处肌肤又薄又凉,颜色却是红润的。
夏怜收回手,指尖收拢在手心,烫么?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确实比裴忱絮的体温要高。
“你……现在好点了么?要不要盖被子?”夏怜保持着一个姿势,腿都麻了,她撑起身体,探出手,拉住被子的一角,往裴忱絮身上扯了扯。
裴忱絮是侧躺的姿势,手贴在腿侧,夏怜拉过被子,裴忱絮一抬手,轻轻握住了夏怜的手腕。
夏怜猛地收了力,没敢动。
她觉得在这样的光线里,裴忱絮有些易碎。
“借我用一下。”夏怜听到裴忱絮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脸忽然热了起来,脑子里下起比窗外还大的雨,吵得她根本无法思考,手腕被裴忱絮很轻柔地拉着,慢慢移到她右腿的膝盖上方。
裴忱絮拉着她,夏怜的手心触摸到又薄又滑的一层布料,布料下是裴忱絮的温度,凉丝丝的,摁下去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夏怜的掌心在裴忱絮的腿轻轻下压,压出一个下陷的凹痕。
那层衣服太单薄了,夏怜的体温高得吓人,在那一瞬间,裴忱絮感受到一阵热意,密密麻麻地从她的伤疤处攀附,而夏怜也摸到了在布料下那一道凸起的,长长的疤痕。
夏怜有些费力地整理着思绪,她开口说话,发觉嗓子又干又涩:“你——”
这么严重的伤,夏怜的手掌贴合在她的腿上,凝神感受着那道疤痕的长度,从指尖到手腕,那么明晰,突兀,难以想象它愈合的过程该有多么折磨。
裴忱絮看着她,眼底似有水光。
“是有办法能缓解,热敷就不错。”
夏怜很快地错开了视线,她看着自己完全压在裴忱絮腿上的手,还有被裴忱絮轻轻勾住的手腕,裴忱絮的手指像藤曼,一点力气也没有却把她牢牢钉在原处。
注意力的转移缓解了痛楚,裴忱絮看到夏怜面红耳赤的样子,微微勾起唇角,她又端详夏怜一会,淡淡问道,
“礼物送出去了?”
夏怜一愣,直直转过头,“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是礼物?”
裴忱絮说:“看起来很新,还有包装,明显是礼物呢。”
“……是我做的。”说起这件事,夏怜整个人像黯淡了几分,两条眉毛耷拉下去,肩膀也松了,“送出去了,但是……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听到她说‘是我做的’,裴忱絮嘴角的笑凝结片刻,又加大了一些。
“所以你手上的伤是因为那个。”
夏怜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她低着头,几缕发丝纠缠着睫毛,“嗯。”
真傻。裴忱絮有点想笑,又没力气笑,心口有点堵,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顺着夏怜的回应继续,
“那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雨声逐渐弱了,越来越远。
夏怜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闷:“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不可以聊天么?”裴忱絮笑了笑,不在意夏怜的质疑,“转移注意力才没那么疼,而且,说不定我能给你提供一些实用性的意见。”
夏怜默默盯着她,眼珠在暗处闪动,比床头灯微弱的光更有存在感。
裴忱絮挑一下眉,保持着慵懒的笑意,
“怎么这么看我?”
夏怜一动不动:“你知道我喜欢女人。”如她所说,她的事情在醋栗酒吧,或者在海镇,都不算秘密。
“嗯。”
“你说实用性的意见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裴忱絮感觉到夏怜的手腕绷紧了,那力道几乎要从自己的指尖涨开,“因为我也喜欢女人啊。”
“……”
夏怜低着头,从裴忱絮的手心抽走了手,她指尖发麻,僵硬地攥起来。
热源不见了,裴忱絮的手又回到身侧,指腹还留着被熨烫过的感觉。
夏怜沉默了很久,裴忱絮看得出她在犹豫什么,她大概真的走投无路,又或者被爱而不得困扰已久。
夏怜的心思总是摊开在神情里,明明白白,但裴忱絮看得越清,内心就越空。
阵雨停歇,风还在肆意地呼啸。
裴忱絮的身体撑起一些,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我想象中……她,应该会有点喜欢我送的礼物。”夏怜说着,有些颓然地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可能我送的时机不对吧。”
嗯,连这个都能怪到自己头上。
裴忱絮偏了偏头:“想不到夏师傅这么纯情。”
这是讽刺么。夏怜分辨不出来,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敢抬头去看裴忱絮的眼睛,磨蹭了几秒钟,又吸了吸气,“这就算纯情么?”
裴忱絮说:“从我找你做壁画开始,你给我的感觉,让我很难想象你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她好像在记仇。夏怜这样领悟着,随即又觉得这个词跟裴忱絮不搭。
裴忱絮总是游刃有余,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任何事。
夏怜忽然有些憋闷,她抬起头,直直看向裴忱絮:“你给我的感觉才是很难想象,不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夜幕沉进屋内,裴忱絮长睫微垂,目光像薄纱笼罩在夏怜周围。
她沉默半晌,手腕撑在床边,坐直了身体,然后俯向夏怜,她的神色依然脆弱,面颊苍白,下唇带着一点浮肿,嗓音低柔,像要把夏怜沉入深海,
“你真的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