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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医院的账 ...


  •   天亮前投票。
      老周一票(阿绣投的),阿绣一票(小顺子投的),小顺子一票(婉娘投的),婉娘一票(老周投的),老郑一票(自己投的)。
      又是平局。
      老郑刚要开口改票,老周说话了。
      “老郑,你不是要查李太医吗?今天你主控。”
      “可是票数……”
      “我们改。”阿绣说,“我投老郑。”
      “我也投老郑。”小顺子说。
      “我也投。”婉娘说。
      老周也投了老郑。
      全票通过。
      老郑成了主控。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吸鼻子。
      这习惯改不了了。
      醒来的第一口气,得闻闻周围有没有不对劲的味儿。
      血腥味儿?没有。
      药味儿?有,是昨天林婉娘喝的药,还剩一点在碗里,馊了。
      霉味儿?还有,墙根儿返潮。
      一切正常。
      但他心里不踏实。
      今天要去太医院,查李太医。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
      小安子进来伺候,看见他的眼神,又愣了一下。
      “主子,您今儿……”
      “怎么?”
      “您今儿……眼神有点发直。”
      老郑没说话。
      他确实有点发直。
      他在想李太医。
      那个让他背锅的人,还在太医院吗?
      “主子?”小安子又叫了一声。
      “嗯。”老郑回过神来,“今天我去太医院。备轿。”
      “是。”
      老郑推开门,走出去。
      从住处到太医院,要走两炷香。
      老郑走得快——但不是小顺子那种虎虎生风的快,是他自己的那种快:低着头,弓着身子,贴着墙根儿走。
      “老郑,”阿绣说,“你现在是亲王,不用这么走。”
      “我知道。”老郑说,“但改不了。”
      他继续贴着墙根儿走。
      太医院到了。
      朱红的门,铜钉七排。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了他,齐齐跪下。
      “六王爷。”
      “起来。”
      老郑跨过门槛。
      太医院他太熟了。
      二十年,他每天从这道门进去,从这道门出来。门槛多高他知道,地砖什么颜色他知道,哪间屋子煎什么药他知道。
      但现在,他用的是六王爷的身子。
      那些认识他的人,都不认识他了。
      他穿过院子,往煎药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煎药,一个小太监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
      那背影,他熟悉。
      是他自己的位置。
      他站了二十年。
      “老郑?”小顺子在脑子里叫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
      煎药房旁边,有一排小屋,是太医们开方子的地方。
      李太医的屋子,在第三间。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脸长,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
      李太医。
      老郑看见他,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就是他。
      当年那张方子,就是他让开的。他说“出了事我担着”。结果出了事,他第一个把老郑推出去。
      “六王爷?”李太医抬起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老郑看着他。
      这老头,比二十年前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浑浊浊的。
      但他那双眼睛,看见老郑的时候,闪过一丝慌张。
      只是一闪。
      很快。
      但老郑看见了。
      “李太医,”老郑说,“我来问问,永兴十年的方子,还在吗?”
      李太医的脸色变了一下。
      “永兴十年?”他干笑两声,“六王爷,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方子早就没了。”
      “没了?”
      “没了。”李太医摇头,“太医院的方子,只留十年。超过的都烧了。”
      老郑看着他。
      “那你还记得,当年有一张方子,加了乌头的吗?”
      李太医的手抖了一下。
      “乌……乌头?”他说,“六王爷说笑了。乌头是大毒,谁敢乱加?”
      “没人乱加。”老郑说,“但有人加过。”
      李太医不笑了。
      他看着老郑,眼神变了。
      变得警惕了。
      “六王爷,”他说,“您想问什么?”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问,永兴十年,先帝驾崩那天晚上,你开的那张方子,是给谁的?”
      李太医的脸白了。
      “先……先帝?”他后退一步,“六王爷,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老郑说,“那张方子,是你开的,让一个叫老郑的煎药杂役去抓药。后来出了事,你把老郑推出去顶罪。”
      李太医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老郑说,“现在,告诉我——那张方子,是谁让你开的?”
      李太医看着他,嘴唇在抖。
      然后他慢慢说:“是……是太后。”
      太后。
      果然是她。
      “太后让你开的?”
      “是。”李太医说,“太后说先帝最近身子不好,需要补一补。她给臣一张旧方子,让臣照着抄一遍,再加一味药。”
      “加什么?”
      “乌头。”李太医低下头,“臣问过太后,乌头是大毒,能不能不加。太后说,她自有分寸,让臣照办。臣不敢问,就……就加了。”
      “那张方子后来呢?”
      “太后拿走了。”李太医说,“她说会让人去抓药。后来的事,臣就不知道了。”
      老郑盯着他。
      “你不知道?”
      “臣真的不知道!”李太医急了,“臣只知道开了方子,后面的都不知道。后来先帝驾崩,臣吓得几天没睡着。但没人来查,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老郑呢?”
      李太医的脸又白了。
      “老郑……老郑是替罪羊。太后说,得找个人顶罪。她让臣把老郑推出去。臣……”
      他说不下去了。
      老郑看着他。
      二十年。
      他恨了这个人二十年。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老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恐惧。
      “李太医,”老郑说,“你知道老郑是怎么死的吗?”
      李太医摇摇头。
      “他被打了三十板子,打死了。”老郑说,“死之前,他一直在喊‘冤枉’。”
      李太医的腿软了。
      他跪下来。
      “六王爷,”他说,“臣知道臣有罪。臣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老郑,梦见先帝……”
      老郑看着他。
      这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了二十年的人,真的站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郑,”脑子里传来婉娘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老郑说,“我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出太医院,走出那道门,走出那个让他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站在门外,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
      阳光很亮。
      但他心里,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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