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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梳头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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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投票。
老周投阿绣,阿绣投自己,小顺子投阿绣,婉娘投阿绣,老郑投老周。
阿绣四票当选。
但她没高兴。
“我怕。”她说,“我怕见皇后。”
“今天不一定见皇后。”老周说,“先看看安排。”
小安子来报:皇后娘娘请六王爷过去一趟。
怕什么来什么。
阿绣深吸一口气。
“我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
从住处到皇后宫,要走两炷香。
阿绣走得慢。
不是不想快,是怕快。
每走一步,离那个地方就近一步。每近一步,心里就紧一分。
“阿绣,”婉娘说,“要不我们跟你说说话?”
“好。”
“说什么?”
“说……说你们生前的事。”
“我先说。”小顺子抢着开口,“我生前,最恨的是孙胖子。那孙子天天骂我,什么难听骂什么。有一回我烧火,火大了点,他骂我‘烧火都不会烧,你娘生你干什么吃的’。我那时候就想,等我哪天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跪着给我烧火。”
“那你昨天让他跪了。”阿绣说。
“跪是跪了,但不是给我跪的。”小顺子说,“是给这身子跪的。”
“那也算。”
“不算。”小顺子说,“什么时候他跪的是我小顺子,不是六王爷,那才算。”
“那你等不到了。”老郑说,“你是死人。”
小顺子不说话了。
“老郑,你呢?”阿绣问。
“我?”老郑顿了顿,“我生前,最恨的是太医院的李太医。那张方子,是他让我开的。他说没事,出了事他担着。结果出了事,他第一个把我推出去。”
“他现在还在太医院吗?”
“不知道。”老郑说,“我在的时候他在,我死了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查他?”
“想。”老郑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更难受。”
沉默。
阿绣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道门,前面就是皇后宫了。
“阿绣,”老周说,“到了。”
阿绣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座院子,朱红的门,铜钉九排。门口站着两个宫女,见她来了,齐齐福身。
“六王爷,皇后娘娘在里头等着呢。”
阿绣深吸一口气。
抬脚,跨过门槛。
皇后宫,她太熟了。
三年前,她每天从这道门进去,每天从这道门出来。门槛多高她知道,地砖什么颜色她知道,廊下摆着什么花她知道。
现在她进来,用的是另一个人的身子。
宫女在前面带路。
穿过院子,走上游廊,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正殿。
阿绣的心跳快起来——这身子的心跳。
“阿绣,”婉娘说,“稳住。”
“我知道。”
宫女掀起帘子。
“六王爷到。”
阿绣低着头,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香味,是檀香,混着脂粉味。这味儿她也熟,皇后每天熏的香就是这个。
“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跪下,头低着,眼睛看着地砖。
地砖是金砖,磨得光光的,能照见人影。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这身子的影子——跪在那儿。
“起来吧。”
上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阿绣听了三年。
软的,甜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听着像没睡醒。
但她知道,这声音底下,是什么。
“谢皇后娘娘。”
她站起来,还是低着头。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阿绣抬起头。
皇后坐在榻上,三十来岁,圆脸,白皮肤,一双眼睛弯弯的,笑着。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阿绣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双眼睛。
那天晚上,就是这双眼睛,在门口看着她,笑着。
然后第二天,她就掉进了井里。
“六王爷,”皇后说,“本宫叫你几次了,你怎么都不来?”
“回皇后娘娘,”阿绣说,“臣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娘娘。”
皇后笑了。
那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六王爷有心了。”她说,“坐吧。”
阿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宫女端上茶来。
阿绣接过茶,没喝,端着。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六王爷,”她说,“你回来这些日子,住得惯吗?”
“回娘娘,住得惯。”
“吃得惯吗?”
“吃得惯。”
“宫里的人,都认识吗?”
阿绣心里一动。
“还不全认识。”
皇后又笑了。
“不认识没关系。”她说,“慢慢就认识了。”
她站起来,走到阿绣跟前。
阿绣低着头,看着她的裙摆。
那裙摆是杏黄色的,绣着缠枝莲,边上镶着金线。这裙子阿绣见过,是去年新做的,皇后穿过两回。
“六王爷,”皇后说,“你抬头。”
阿绣抬起头。
皇后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
那张脸,近看更清楚。
圆,白,软。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不大看得见。嘴唇涂着胭脂,红红的。
“六王爷,”皇后说,“你走路的姿势,跟你母妃一样。”
阿绣愣住了。
母妃?
六王爷的生母?
“臣……臣母妃?”
“对。”皇后说,“本宫见过她几次。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跟你一模一样。”
阿绣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婉娘在喊:“别乱接话!”
但皇后没等她回答。
她转身,走回榻上,坐下。
“六王爷,”她说,“你知道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阿绣心里一紧。
“臣……听说是病死的。”
“病死的?”皇后笑了,“谁跟你说的?”
阿绣没说话。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别的什么。
“算了。”皇后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阿绣也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点甜味。
“阿绣,”老郑突然在脑子里喊,“别喝了!”
阿绣一愣。
“怎么了?”
“这茶里有东西!”老郑说,“我闻见了!有股味儿不对!”
阿绣低头看那杯茶。
已经喝了一口。
“什么东西?”
“像是……”老郑顿了顿,“像是迷药。不毒,但喝了会困。”
阿绣心里一凉。
皇后给她下药?
“六王爷,”皇后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阿绣说,“臣……有点热。”
“热?”皇后笑了,“那本宫让人给你扇扇?”
“不用。”
阿绣站起来。
“皇后娘娘,”她说,“臣身子还是不太舒服,想先回去歇着。”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么快就走?”她说,“本宫还想跟你说说话呢。”
“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
阿绣跪下,磕头。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皇后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六王爷,你回去好好歇着。改日本宫再请你来。”
阿绣推开门,走出去。
走出院子,走出那道门,走出皇后的视线。
然后她扶着墙,弯下腰。
“阿绣!”婉娘喊,“你怎么了?”
“困……”阿绣说,“好困……”
“老郑!那药怎么办?”
“没办法!”老郑说,“已经喝了,只能等它过去!”
“等多久?”
“不知道……”
阿绣靠在墙上,眼睛快睁不开了。
脑子里,四个人在喊。
但她听不见了。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绣躺在床上——是她的床,六王爷的床。
“醒了?”脑子里传来小顺子的声音,“你睡了四个时辰。”
阿绣想坐起来,但身子软,起不来。
“别动。”老郑说,“药劲儿还没全过。”
“我怎么回来的?”
“小安子带人抬回来的。”婉娘说,“你在皇后宫门口晕了,被人发现,小安子去接的你。”
阿绣沉默了一下。
“皇后……”她说,“皇后给我下药。”
“我知道。”老郑说,“那茶里有问题。”
“她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
但谁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阿绣,”婉娘说,“皇后说你的走路姿势跟你母妃一样。这说明她认识你母妃。”
“那又怎样?”
“你母妃……可能不是病死的。”婉娘说,“皇后那句话,像是在试探什么。”
阿绣没说话。
她想起皇后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试探。
确实是试探。
“还有,”老郑说,“那个迷药。皇后为什么要迷晕你?她想干什么?”
“会不会是想搜咱们这儿?”小顺子问。
“有可能。”老周说,“但她没来得及。”
“那她会不会再来?”
沉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阿绣躺在床上,看着窗纸上的月光。
“婉娘,”她说,“我怕。”
“我知道。”
“皇后给我下药,是想让我睡着。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
“她说的那些话,说母妃,说走路姿势,她想告诉我什么?”
“不知道。”
“我……”阿绣顿了顿,“我是不是搞砸了?”
没人说话。
然后老周开口了。
“阿绣,”他说,“你没搞砸。”
“怎么没搞砸?我晕了,被抬回来,皇后肯定起疑了……”
“皇后本来就起疑。”老周说,“从你——从我们——用这身子的第一天,她就起疑。今天的事,不过是让她更确定而已。”
“那怎么办?”
“凉拌。”小顺子说,“反正已经这样了,想那么多干嘛。”
“小顺子!”阿绣急了,“这是大事!”
“是大事,但想了也没用。”小顺子说,“皇后起疑,那就让她疑着。她真要动手,咱们就接招。”
“你……”
“阿绣,”婉娘打断她,“小顺子说得对。皇后今天只是试探,真要动手,不会只下点迷药。”
阿绣没说话。
她知道婉娘说得对。
但她还是怕。
怕皇后认出她。
怕再死一次。
“阿绣,”老郑突然说,“我刚才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个李太医。”老郑说,“我想起他长什么样了。”
阿绣愣了一下。
“你想这个干什么?”
“因为……”老郑顿了顿,“因为皇后宫里的香,有股味儿,跟当年李太医开的方子一样。”
阿绣心里一动。
“什么味儿?”
“麝香。”老郑说,“加了一点别的,但底子是麝香。李太医最擅长的就是加麝香,他说麝香提神,能让人精神。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麝香用多了,会让人睡不好,做噩梦,慢慢就疯了。”
沉默。
皇后宫里的香,有问题。
李太医的方子,有问题。
李太医和皇后……
“老郑,”婉娘说,“你想查他?”
老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
“不怕?”
“怕。”老郑说,“但阿绣今天怕着也去了。我……我也试试。”
阿绣愣住了。
老郑,那个最胆小的人,说他要试试。
“老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老郑说,“明天投票,我投我自己。”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点。
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
明天,是老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