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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世 七分像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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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承宗。
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这个名字。
承宗从小在溯清峰住。师父教她识字,教她打坐,教她练剑。
她学得不快,但也不慢。师父说,你这根骨,这辈子能修到元婴就算烧高香了。
承宗说,元婴是什么?
师父说,等你修到了就知道了。
后来师傅闭关了,一闭就是几十年。峰上就剩她和师姐两个人。师姐比她大很多,修为也高,管着峰上大大小小的事。承宗每天就是扫地、挑水、种菜、练功,日子过得清净。
只是夜里偶尔会做梦。
梦里有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蹲在地上,抬头冲她笑。她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来。后来男人走了,越走越远,她想追,追不上。醒来时,脸上有泪。
她跟师姐说起这个梦。师姐说,梦都是假的,别当真。
承宗反驳,可是那个人的脸,我看得很清楚。
师姐说,看清了也是假的。
承宗不问了。但她心存疑惑,那个梦太真实了,不像假的。
那年冬天,师姐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师姐说是从魔修手里救下来的,爹娘都死了,没地方去。
承宗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她。眼睛黑漆漆的,不说话。
那一瞬间,承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看过一个人。那个人也这样看着她。
承宗问,你叫什么?
孩子摇头。
承宗问,你家在哪里?
孩子还是摇头。
承宗无奈,回头看师姐。师姐打断说,别问了,问不出来了。
承宗拿不定主意问,那怎么办?
师姐说,你收他当徒弟。
承宗惊疑,我?
师姐说,不是你难道是我?
承宗没办法,只好收了。
给孩子起名的时候,承宗想了半天。师姐说,他是你徒弟,名字里带个承字也行。承宗说,那就叫承拾吧,捡来的。
师姐问,拾?哪个拾?
承宗说,拾起来的拾。
师姐说,行,就叫承拾。
孩子机灵地很,连忙叩头拜了师傅。
那是承宗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开口。
承拾话少,人勤快。每天起来扫地、挑水、种菜,干完活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发呆。但他发呆的时候,眼睛总是不知不觉跟着承宗转。承宗走到东,他看到东。承宗走到西,他看到西。
承宗发现了,问他,你看什么?
承拾说,没看什么。
承宗点破,那你怎么老盯着我?
承拾低下头,不说话了。
承宗觉得这孩子奇怪,但也无心多问。
师姐说,这孩子根骨不错,你好好教他。
承宗说,怎么看出来的?
师姐说,看灵气。他体内灵气流转顺畅,是个修真的好苗子。
承宗看承拾。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眼睛却在她身上。她一看过去,他就躲开。
承拾学东西快。承宗教他识字,一遍就记住了。教他引气入体,三天就入门了。教他练剑,看一遍就会。承宗有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以前学过?但问他,他摇头。
师姐说,这是天生的,叫宿慧。前世带来的。
承宗说,前世?
师姐说,人死了,魂魄不散,投胎转世。有些东西忘不掉,就带到这一世来了。
承宗听着,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那些梦,想起那个男人。那也是宿慧吗?那也是前世带来的吗?
她不知道。
师姐说,人死了,魂魄不散,投胎转世。有些东西忘不掉,就带到这一世来了。
承宗听着,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那些梦,想起那个男人。那也是宿慧吗?那也是前世带来的吗?
她不知道。
承拾十一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问承宗,师父,你梦里喊的那个人,是谁?
承宗正在晒药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她面无表情问,你怎么知道?
承拾说,我听见的。
承宗不说话。
承拾说,是陈绣吗?
承宗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承拾说,你喊过。
承宗不说话了。
承拾却立在那儿,等她解释。
过了一会儿,承宗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松口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前世的人。
承拾紧追不舍,师父想他吗?
承宗说,想不想的,也见不着了。
承拾安慰,师父别难过。
承宗说,不难过。
承拾说,我陪着你。
承宗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她打断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根骨奇妙,日后要替你师祖开山立派的。
承拾不说话,但眼睛里的东西,让承宗不敢多看。
那天晚上,承宗又做梦了。梦里还是那个男人,蹲在地上冲她笑。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跟前。她急了,喊,陈绣!陈绣!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却不是陈绣的脸,是承拾的脸。
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坐在黑暗里,她想着那个梦,心里乱得很,师生是违背人伦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注意到承拾。
注意他练功时的样子,吃饭时的样子,发呆时的样子。注意他看她的眼神,那种让她心里发软的眼神。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是师父,他是徒弟。差了辈分,差了年岁。可她管不住自己。
有一次,承拾练功练得晚了,累得趴在石头上睡着了。承宗走过去,想叫醒他。走到跟前,看见他的脸,又停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舒展,像个孩子。
她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承拾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他说,师父?
承宗站起来,说,进屋睡,别着凉。
承拾说,哦。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他说,师父,你刚才摸我头?
承宗矢口否认,没有。
承拾笑了,说,我感觉到了。
承宗不说话。
承拾呲着白牙笑说,师父,我喜欢你摸我头。
然后他噔噔噔跑进屋了。
独留承宗站在院子里,心上烫烫的。
那年承拾十三岁,已经筑基了。
十三岁筑基,在整个修仙界都算罕见。师姐出关来看他,满意地点点头,说,是个好苗子。
承拾站在那儿,不说话。
师姐走了以后,承宗问,师姐夸你,你怎么不说话?
承拾说,没什么好说的。
承宗哑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说话。
承拾看着她,说,师父,那些梦,还做吗?
承宗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承拾说,我听见你哭过。
承宗不说话了。
承拾蹙着小小的眉头说,师父,你别难过。
承宗淡淡地说,不难过。
承拾反驳,你骗人。
承宗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是骗人?
承拾不语。
看着徒儿真挚的眼神,承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承拾像是想通了什么,说,师父,我帮你。
承宗问,帮我什么?
承拾说,帮你找那个人。
承宗摇摇头,说,找不到的。那是前世的事。
承拾说,前世也能找。等我修为高了,去轮回里找。
承宗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说,你找那个干什么?
承拾说,让师父不哭。
承宗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这回梦见的不止陈绣,还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站在池塘边,回头冲她笑。这次,连小女孩的脸,都成了承拾的样子。
她惊醒过来,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承拾十四岁那年,承宗病了。
不算是什么大病,就是风寒,但烧了几天,人昏昏沉沉的。承拾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承宗让他去歇着,他也不去。
承宗无奈说,你练功去,他说不练。
承宗烧得迷迷糊糊的,有时候说胡话。她喊陈绣,喊一些承拾听不懂的话。
承拾就坐在那儿,默默地听着,看着,眼眶红热。
后来承宗烧退了,醒过来,看见承拾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还记得他说过,最喜欢师傅摸摸头了。
这一举动惊醒了承拾,抬起头,看见她醒了,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
他说,师父,你醒了。
承宗说,嗯。
承拾关切地问,还难受吗?
承宗说,不难受了。
承拾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师父,我好怕。
承宗说,怕什么?
承拾说,怕你醒不过来。
承宗心里一酸,说,傻孩子,一个小病,醒不过来什么,师傅虽然不修炼,但这副身体天天在这仙山上,被山气养的极好。
承拾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承宗说,你这几天没睡好吧,快去睡。
承拾说,我不困。
他不知道师傅为什么执意不修炼,谁人不想羽化登仙,独他着师傅不同于众人。
承宗看着呆头呆脑的徒儿,催促说,不困也得睡。
承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他说,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变得很强很强。
承宗说,为什么?
承拾说,保护师父。不让师父生病,不让师父难过。
承宗愣住了。
承拾已经走出去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