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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意 她只是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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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拾十五岁那年,说要下山历练。
承宗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这话,手里的药材掉了几根。
她说,下山干什么?
承拾说,去闯一闯。师姐说我该出去见见世面,老在山上待着不行。
承宗说,师姐说的?
承拾回答淡淡,嗯。
承宗不说话了。
承拾站在那儿,等她说话。
承宗把药材捡起来,说,你想好了?
承拾说,想好了。
承宗说,什么时候走?
承拾说,明天。
承宗说,这么快?
承拾说,早晚都得走。
承宗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
承宗说,那你走吧。
承拾说,师父,你不留我?
承宗说,留你干什么?你说的对,早晚都得走。
承拾不说话。
承宗说,记得回来看看。
承拾说,嗯。
那天晚上,承拾做了顿饭。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承拾吃了很多,承宗没怎么吃。
吃完饭,承拾说,师父,我给你磕个头。
承宗说,磕什么头,又不是不回来。
承拾还是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承宗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说,起来吧。
承拾站起来,说,师父,我走了。
承宗说,明天走,今天说这个干什么?
承拾说,想说。
承宗说,那你走吧,早点睡。
承拾回自己屋了。
承宗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很晚。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她想起承拾小时候坐在那些石头上发呆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让师父不哭。
这孩子。
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承拾走了。
承宗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站了很久。后来转身回去,继续晒药材。
峰上少了一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承拾走后的第一年,来过一封信。信上说到了一个仙城,加入了一个宗门,拜了位元婴真人为师,一切都好。让师父别惦记。
承宗拿着信,看了半天。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信的末尾,承拾写了一行小字:师父,我想你。
承宗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年,又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修为又有精进,已经筑基后期了。说宗门里的人对他很好。说师父不用挂念。
信的末尾还是那行小字:师父,我想你。
承宗把信也收起来。
第三年,信来得晚了几个月。信上说结丹了,成了宗门里最年轻的金丹修士。说师父,我离化神又近了一步。
信的末尾,还是那行小字:师父,我想你。
承宗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越来越厚。
第四年,没信。
第五年,也没信。
承宗想,大概是忙,顾不上写信。
第六年,有人上山来,说是承拾派来的。带来一个储物袋,里面是各种丹药、灵材,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一切都好。这些东西您用得上。要让人去接她。
她对来人说,我不去。
那人说,真君很想您,您就去看看吧。
承宗说,我忙,便不去打扰。
那人说,真君说了,您不去,他就亲自回来接。
承宗说,那让他别回来,忙他的。
那人没办法,只好走了。
承宗把东西收进柜子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一封看,摸着那行“师父,我想你”。
这孩子。
第七年,承拾亲自回来了。
那天承宗正在院子里扫地,突然感觉到一阵灵气波动。抬头一看,一个人站在山门口。
她愣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普普通通的,像个赶路的散修。但那张脸,她认得。
承拾。
承拾看着她,说,师傅。
承宗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她站那儿,看着承拾走进来。走到她跟前,站定了。
承宗说,你怎么回来了?
承拾说,想你了。
承宗说,你瘦了。
承拾说,师父老了。
承宗说,废话,几十年了,能不老吗。
承拾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话。
承宗说,你现在是元婴了?
承拾说,嗯。
承宗说,那能活多久?
承拾说,很久。
承宗说,前途不可限量啊。
承拾看着她,没说话。
承宗说,我活不了那么久。
承拾说,师父,我可以帮你。
承宗说,帮我什么?
承拾说,帮你修炼。以你的资质,虽然晚了点,但元婴还有机会。
承宗摇摇头,说,不用了。
承拾说,为什么?
承宗说,我过惯了这日子。扫地、挑水、种菜、练功,挺好的。何况我是自废经脉,让我活那么久,干什么?
承拾说,陪着我。
承宗愣了一下,说,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陪什么陪。
承拾不说话。
承宗说,你能回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承拾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那天晚上,承拾住在自己以前的屋里。屋里什么都没变,床、桌子、椅子,还是老样子。承宗每天打扫,一直留着。
承拾躺在那张床上,一夜没睡着。
他看着房顶的梁,想起小时候躺在这里,听见隔壁师父哭的声音。那时候他发誓,要变强,要让师父不哭。
现在他变强了,成了元婴。可是师父还是一个人,还是哭。
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第二天,承拾说,师父,我陪你住几天。
承宗说,你不用回去?
承拾说,可以晚几天回去。
承宗敷衍,行,随你。
承拾在山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着承宗扫地、挑水、种菜。
承宗看着他挑水的背影,心想这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第三天晚上,月亮很好。
承宗在院子里坐着,承拾从屋里出来,坐到她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承拾说,师父,我这次回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承宗说,什么话?
承拾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
他说,师父,我喜欢你。
承宗愣住了,思绪百转千回。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承拾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承宗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是师傅。
承拾说,我知道。
承宗说,那你还说这种话?
承拾说,忍不住。
承宗站起来。
承拾跪下,拉着她的衣摆。
他说,师父,我等了十几年,就是想跟你说这句话。
承宗被他拉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说,你放开。
承拾说,不放。
承宗看着他,心里烦得很。
承拾说,师父,我知道你不记得前世的事。但我记得。
承宗说,什么前世?
承拾说,我小时候,总是做梦。梦里有个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山上看着我。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我见到你,我知道了。
这是他编的,根据师傅的梦中胡语。
承宗说,那是梦。
承拾说,不是梦。是我前世见过你。
承宗说,前世的事,谁知道。
承拾说,我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很多年。找到你,我才知道,我找的是你。
承宗不说话了,她知道他在编。
承拾看着她,说,师父,我不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承宗看着那双眼睛,觉得他和梦中人有七分像。
她又想起他小时候,坐在石头上,眼睛跟着她转。
想起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想起他每次信上写的那行小字:师父,我想你。
也想起梦中人的笑。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口,承拾……
承拾看着她,等着。
承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进屋吧,外面凉。
承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承宗站在床边,背对着他。她说,你……你真的想好了?
承拾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说,想好了。想了十几年了。
承宗不说话,只是褪去包装。
承拾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
他说,师父,我不怕。
承拾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他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承拾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说,师父,我好想你,随着眼泪流下来。
他抬手,摸她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
她说,承拾。
承拾说,嗯。
她说,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承拾说,我也不管对不对。
她低头,吻住他。
承拾闭上眼睛。
那一夜,月光很亮。照在窗上,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承宗抱着他,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承拾从来没经历过这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跟着她,由着她。
她在他耳边说,徒儿,疼吗?
承拾摇摇头。
他说,师父,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承宗说,我知道。
他说,师父,你呢?
承宗不说话。
他也不问,只是抱着她,轻轻地吻她。
后来承宗说,我也喜欢你。
承宗知道,应付男儿的假话罢了。
他却说,师父,我这一辈子能跟了您,值了。
承宗伸手,捂住他的嘴。她说,别说这种话。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他说,好,不说了。
那一夜很长。长到承宗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
天亮的时候,他枕着她的胳膊睡着了。她看着他,一动不动,怕吵醒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师父,他在梦中说,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