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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独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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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绣六十七那年,身子不行了。
先是腿肿,后来喘不上气。大夫来看,说心不好,肺也不好,老了,没办法。
陈绣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上有根梁,是他嫁过来那年就有的。他看了几十年,看惯了。
承宗守在床边,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不想吃。
承宗说你得吃。
他说吃不下。
承宗端了粥来,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几口,摇摇头。
承宗放下碗,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说你下地吧。
承宗说不去。
他说地里的活……
承宗说荒不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块绢,你拿来。
承宗从柜子里拿出那块绢,递给他。他接过来,摸着上面绣的鸳鸯。眼睛看不清了,只能用手摸。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承宗说你想绣?
他说不绣了,就看看。
承宗说哦。
他说我绣了一辈子,也没绣好。
承宗说挺好的。
他说不好,总觉得差点什么。
承宗说差什么。
他说不知道。
他把绢叠好,递给承宗,说收着吧。
承宗接过来,放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陈绣梦见继宗。继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在院子里追鸡。追着追着,摔了,他跑过去扶。继宗说不疼。他说摔了哪能不疼。继宗说就是不疼。
他醒了。屋里黑着,承宗在旁边睡着。他躺着,看着黑暗里的房顶。
后来他又睡着了。
这回梦见耀宗。耀宗长大了,站在门口,说要走了。他说去哪。耀宗说去南方。他说什么时候回来。耀宗说不知道。他想说话,说不出。
又醒了。天快亮了。
他躺着,等天亮。
天亮以后,承宗起来,做饭。他躺在床上,听着灶房里的动静。锅碗瓢盆响,柴火烧得噼啪。他听了这么多年,听惯了。
承宗端饭进来,说吃点。
他说好。
这回他吃了小半碗。承宗看着他吃,说今天精神好点。
他说嗯。
吃完饭,承宗说我去地里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好。
承宗走了。他一个人躺着,看着房顶。房顶上的梁,还是那根梁。
他想起好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赶集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承宗。她穿蓝褂子,走路步子大,站在他摊子前面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想起嫁过来那天,她让他吃点心。他说谢谢妻主,她说叫承宗就行。他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
想起生念宗的时候,她守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后来进来,站床边,说歇着吧。
想起征兵那回,她站在院子里,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卖你。
想起继宗没了,她陪他坐着,坐到半夜。
想起这些事,他眼眶热了。
后来他听见门响,以为是承宗回来了。进来的是念宗。
念宗跑过来,说阿父,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念宗说有人捎信,说你病了。
他说没事,老了都这样。
念宗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干枯,骨头一根一根的。念宗的手温热,有劲。
念宗说阿父,你瘦多了。
他说没瘦。
念宗说瘦了。
他不说话了。
念宗说阿父,我给你带了点心,桂花糕,你尝尝。
他说好。
念宗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嚼了嚼。甜,软,入口就化。他想起那年洞房里,承宗让他吃的点心,也是桂花糕。
他说好吃。
念宗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吃了一块。
后来承宗回来了。看见念宗,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念宗说阿父病了,我能不回来吗。
承宗说哦。
念宗说阿母,你也不捎信。
承宗说捎了有什么用,路远。
念宗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念宗睡在隔壁屋。陈绣躺在床上,承宗坐在床边。他说你回去睡吧。承宗说不。他说有念宗在。承宗说不。
他说你这人。
承宗说就这脾气。
他笑了笑。
后来他睡着了。
又做梦。这回梦见承宗年轻的时候,穿蓝褂子,站在他摊子前面。他想说话,说不出。承宗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他躺着,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飘,飘上飘下。
念宗进来,说阿父,你醒了。
他说嗯。
念宗说吃饭吧。
他说好。
那天他吃了半碗粥。念宗喂的,一勺一勺。
吃完,他说你娘呢。
念宗说下地了。
他说哦。
念宗说阿父,你想不想起来坐坐。
他说好。
念宗扶他起来,坐在床边。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他看了好多年,看惯了。
念宗说阿父,你看什么。
他说看树。
念宗说枣树?
他说嗯。
念宗说今年结枣了吗。
他说结了,不多。
念宗说我小时候爬过那棵树。
他说知道,你摔下来过。
念宗笑了,说你还记得。
他说记得。
坐了一会儿,他累了。念宗扶他躺下。
躺下以后,他闭上眼睛。念宗在旁边坐着。他说你回去吧。念宗说不回。他说地里的活……念宗说不管。
他不说话了。
后来他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屋里点着灯,承宗和念宗都在。他看着她们,想说话,说不出。
承宗凑过来,说陈绣?
他动了动嘴唇。
承宗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不出。
承宗说别说了,歇着。
他闭上眼睛。
后来他想起那块绢。他想说,那块绢,你留着。但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这辈子,谢谢你。
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念宗,好好过。
还是说不出来。
后来他听见承宗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承宗说,陈绣?
他想答应,但发不出声。
再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绣死了。
那年他六十七。
丧事办完,念宗走了。承宗一个人过。
她六十六了,还能下地。村里人夸她能干,她说能干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晚上睡不着,她就想起陈绣。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绣鸳鸯的时候手抖。想起他给她烫脚,低着头不说话。想起他说你别站那儿,风大。想起他绣了一辈子的那块绢。
她翻出那块绢,看了半天。那对鸳鸯绣得真好。
后来她也不下地了。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有时候邻居来串门,说说话。更多时候,就她自己坐着。
八十二岁那年,她病了。耀宗从南方赶回来,伺候她。伺候了半个月,承宗说你别伺候了,回去吧。耀宗说不走。承宗说你走吧,我看见你就想起你阿父。
耀宗走了。走之前,给她买了只猫。黄猫,爱叫。承宗嫌吵,赶了几回,赶不走,就算了。
有天晚上,承宗做了个梦。梦见陈绣,还年轻,站着,腰挺直了,冲她笑。她说你腰好了?他不说话,还是笑。她说你过来,让我看看。他不过来,还是笑。
醒了,屋里黑着。猫趴她脚边,呼呼睡着。
承宗躺着,想这个梦。想了一会儿,笑了。
她跟自己说,这个梦挺好。
春天的时候,承宗也走了。猫在她脚边趴着,叫了好几声,她不答应。邻居来看,发现人早硬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那块绢。耀宗拿起来看,是一对鸳鸯。她不明白这对鸳鸯有什么特别。搁一边,后来忘了拿。
绢在墙角搁着。搁了很久。后来不知叫谁收走了。
那块绢上绣的鸳鸯,绣了一辈子。